“東家原本沒打算只要三畝田，他要讓沈家連落腳的屋子都沒有。”
管事說完便在供紙上寫下先斷田，再停貨，後取宅幾個字，又將錢萬豐安排人查看菜園和水井的日期逐一報出。
“錢氏低價壓不住沈家的菜，東家便認定他們的根基在那三畝田，只要田契判給錢氏，福滿樓不敢再收來路不明的貨。”
陳掌櫃站在旁听人群前方︰“錢氏若拿到田契，果真準備來福滿樓逼我停貨？”
“東家寫好了告知書，準備在判決當日送遍縣城酒樓，誰再收沈家的菜，錢氏便不供糧油，還要行會除名。”
錢萬豐看向陳掌櫃︰“錢氏從未送出告知書，商戶事先準備應對糾紛，也不能算作脅迫，你不該只听一個被辭管事的話。”
陳掌櫃摸著短須︰“告知書送沒送出去由官府查，我只問一句，錢氏為何提前準備沈家敗訴後的停貨文書？”
“沈家憑三畝田對外供菜，田地若歸錢氏，繼續售賣自然會起爭議，提前通知同行屬于商號自保。”
念念從巧娘懷里伸出手，指著木片上的舊宅兩字︰“田沒判給錢家，賣屋子的紙先寫好啦，錢東家怎麼知道我家一定會輸呀？”
錢萬豐沒有答孩子，只向鄭縣令說道︰“商號預估訟事結果並不犯法，舊宅賣契沒有成形，更未拿去官府登記。”
沈二柱把未蓋印的賣契推近案邊︰“若只是預估，為何提前裁下我爹的真手印，連用于粘貼的蠟紙都寫了宅字？”
“裁票貼印是管事和曹榮所為，錢氏東家不知情。”
曹賬房從側欄走到欄前︰“第一張假田契完成後，東家親自檢查過貼印，他嫌紙邊留得太寬，讓我下一張裁窄些，宅字蠟紙便按他的要求重裁。”
錢萬豐問道︰“你先前說受欠契脅迫才參與，如今又添出我檢查貼印，是否每過一刻都要多想起一件事？”
“先前只問三十兩去向，我便只答銀子，如今問舊宅賣契，我自然要說第二張契，當日書房里還有孫茂和阿順。”
孫茂說道︰“我寫完宅契後，錢萬豐把田契放在旁邊，讓我照著田契的紙縫留空，方便曹榮把真手印貼進去。”
阿順也從矮凳上接話︰“東家拿尺比過兩張契，還說宅契先別貼印，等縣衙收下田契以後再做，省得一起拿出來惹人懷疑。”
錢萬豐轉動扳指，手指停在豐字紋上︰“三個涉案之人串成一套說辭，阿順又由管事安插在書房，他們的話不能各自互證。”
鄭主簿提醒道︰“阿順進錢宅早于曹榮任賬房，工錢由錢氏支取，身契也不在管事手中，你說他由管事安插，可有證據？”
“管事平日對他照看頗多，二人早已親近。”
阿順听到照看二字，手掌在褲腿上蹭了幾下︰“管事只在我挨打後給過一回傷藥，東家扣我工錢時，他也沒替我說過話。”
管事側過身︰“我若早把阿順當退路，便不會讓他燒收銀紙，更不會等到今日才知道他偷偷留下那半張。”
二柱翻看兩份供詞︰“阿順先供出小秤和焚紙，管事後來才承認收銀紙藏在茶爐，兩邊細處能對上，順序也無法提前商量。”
鄭縣令將供詞收攏︰“是否串供，本官自會核查，錢萬豐，你只需解釋自己的親筆木片與私印。”
“木片放在管事可進出的夾層，印章也曾離開書房兩日，我仍是那句話，這些物件不能證明由我親手留下。”
沈大山一直站在案桌外，听到這里才開口︰“那便請錢東家說清，你為何知道印章離開書房兩日，哪兩日，由誰發現，又報過哪個官差？”
“商號私印遺失只需內部尋找，何必驚動官府？”
“既然沒報官，也沒換印，丟失以後還繼續拿它銷賬蓋契，如今見到罪證便說印丟過，這番話總要有個人證明。”
錢氏副賬房抬頭說道︰“私印沒有丟，所謂遺失兩日，是管事讓魏河領桐油以後，東家吩咐我補進值房記錄的。”
錢萬豐側身盯著他︰“值房記錄由你掌管，你自己補寫一句，反倒拿來指認東家？”
“我補寫以後請東家蓋過小印，記錄就在錢宅印房，方才搜查夾層時，杜捕頭已經一並封存。”
杜捕頭從封袋中取出值房冊，遺印記錄寫在兩條舊記錄之間，墨色較新，旁邊蓋著錢萬豐日常核事用的長豐小印。
鄭主簿核對日期︰“這條記錄所填日期為八月二十九，實際補寫時間卻在本月初，紙邊另有曹榮所記初三補錄四字。”
曹賬房說道︰“東家讓我先記補錄日期，後來又要我刮掉，我沒有刮干淨，紙面還留著墨底。”
紙鋪匠人查看後確認初三補錄四字曾被薄漿覆蓋，揭開上層漿膜便能看見原字，遺印一說確實在案發後才補入。
錢萬豐把手從扳指上移開︰“副賬房和曹榮共同掌冊，他們合謀補錄，再蓋一枚容易取得的小印，也能做成這頁記錄。”
鄭縣令沒有與他爭辯，只讓供詞繼續封存，隨後問王氏是否見過舊宅賣契，是否知道錢家準備使用沈大山的真手印。
王氏抱著手臂站在門邊︰“我只給了半張分家紙，他們說官府若判舊宅仍是公中，便給我五兩，我沒有見過賣契。”
管事說道︰“她第二次來錢宅時見過草契，還嫌舊宅賣價只寫二十兩太低，要求加到三十兩，東家答應成契後另給她五兩。”
“你少胡說，我不識字，怎麼知道紙上寫二十兩？”
“阿貴念給你听的，你當時還說大山修屋花了巧娘嫁妝，三十兩也便宜，這句話後門守夜人听見了。”
王氏急著說道︰“我只是隨口說屋子值錢，沒讓你們貼大山的手印，我真以為錢家能從宗族那里把舊宅判回來。”
沈老根扶著門框︰“周里正和族老都在分家文書上按了印，你明知舊宅歸大房，還想著借錢家奪回來，哪里算不知情？”
“我養大大山，他給娘一間屋又怎麼了，我沒拿錢，也沒去縣衙作假證，官府總不能把我也關進去。”
鄭縣令讓她退到一旁︰“你是否涉罪要看後續查證，今日不準離開縣衙，也不準與沈大河私下交談。”
王氏听見不準離開，終于沒再拍腿，只靠著牆去看沈大山︰“大山，娘沒真想害孩子們露宿，你替娘說句話啊。”
沈大山摩挲著弓弦留下的舊繭︰“若念念沒發現井口日期，若二柱沒認出裁印，這張宅契成了以後，你會把屋子還給我們嗎？”
王氏的嘴動了幾回，最後只說自己沒有拿到五兩，沈大山轉回案前，再沒替她開口。
杜捕頭讓衙役將所有證物分袋封好，契櫃里尚有多本未查文書，若只查夾層，無法確定錢家還藏著多少沈氏舊票。
錢萬豐听見要封契櫃，馬上說道︰“錢氏還有數十家商戶的往來契據，全部封存會耽誤生意，本案只能查沈家相關文書。”
鄭縣令拿起驚堂木，沒有落下︰“此前只查書房夾層，是因證物位置明確，如今已發現第二張假契和裁下的真手印，搜查範圍理應擴大。”
“若縣衙將商戶契據全數帶走，消息傳開，錢氏多年信用便毀了，大人若查不出其他假契，這份損失由誰承擔？”
“官府封櫃會逐張登記，與你案無關的文書留在原處，只禁止搬動和銷毀，你若擔心信用，便該先解釋櫃中為何有沈家假契。”
錢萬豐還要開口，鄭縣令已經把搜查文書交給杜捕頭，另派兩名衙役看守錢宅前後門，不許任何人出入契房。
“杜捕頭，把錢宅契櫃整個封了，少一張紙，本官便問看守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