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捕头，把钱宅契柜整个封了，少一张纸，本官便问看守之罪。”
杜捕头接过搜查文书，点齐衙役和见证人赶往钱宅，钱氏副账房随行指认契柜，郑主簿则留在堂上继续查三张收货正票的来处。
大柱把三张票放到案前：“去年钱氏曾从我家收过三回菜，每回都由爹按右拇指，银货当面两清，票上原本写有斤数和价钱。”
郑主簿问道：“既然银货已清，正票为何留在钱氏？”
“买家留正票，卖家拿副票，这是县里收货的旧规矩，当时钱氏管事说必须按印，我们没想到他们会把手印裁下来。”
管事承认三张票一直存放在收货柜：“东家决定做假契后，让曹荣找出沈家的旧票，挑出三个清楚的右拇指印。”
曹账房说道：“第一枚贴在三亩田卖契上，第二枚准备贴旧宅卖契，第三枚原本要做一张欠银收据，防着沈家拿真契反驳。”
沈二柱抹平纸页折角：“欠银收据写的是什么数目，谁来作证，是否已经拟好？”
“写沈大山借钱氏五十两，以旧宅和菜园作抵，见证人仍是沈大河，孙茂拟过草纸，后来觉得田契与借据一起出现容易露出破绽，才暂时搁下。”
沈大河抓着栏木：“我没见过五十两借据，你们别把没做成的事都推给我，我答应的只有三亩田那一回。”
孙茂朝他问道：“谁在我书房里练了十几遍见证人的名字，还让我把日期写在你去钱宅喝茶那日，难道那人也不是你？”
“你说只要把田契坐实，后面的纸不用拿上公堂，我写名字是你哄的，五十两我连影子都没见过。”
念念坐在巧娘膝上，晃了晃脚：“二叔没见过五十两，也敢说爹借过五十两，那二叔见证的是啥呀？”
堂外传来几声低笑，沈大河把脸转向栏内：“大人问案，小孩子总插什么嘴，我当时没想清，孙茂叫我写，我便写了。”
郑县令问道：“你收十两银时想得清，替人练见证姓名时又想不清，到了公堂上还能背出去年九月初九，哪一句才算实话？”
沈大河嘴唇发干，伸舌舔了两回：“我承认收银作假证，五十两借据真没用上，不能连没办成的事也让我担着。”
“是否办成影响罪责轻重，却不能抹去你参与筹备的事实，你再有隐瞒，先前所说配合查案也不作数。”
王氏靠在墙边听见这句话，赶紧说道：“大河已经认了十两，你们问完田契便算了，旧宅又没被拿走，借据也没写成，何必抓着不放？”
林巧娘看着她：“若东西没被偷走，偷东西的人便能说自己没错，若屋子没被夺走，写假契的人也能回家继续写下一张吗？”
王氏想说自家亲戚不能算偷，抬头碰到沈大山的目光，又把话咽回去，只念叨金宝还小，不能没有爹。
沈大河听见金宝，反而朝她叫道：“你现在提金宝有什么用，当初是你说大哥不敢告亲弟弟，钱家的银不拿白不拿！”
“我何时让你收十两，我只叫你把祖产要回来，是你自己贪钱跟孙茂乱来！”
母子隔着栏木互相推责，郑县令让衙役把王氏带去偏房等候，不准她继续扰乱问话，堂内才重新安静下来。
二柱取出沈家保存的三张副票：“正副票本应字句相同，钱氏正票上的斤数和价钱被刮去，副票仍留着原文，可以核出改动。”
郑主簿把票面斜对窗光，纸面确有刮薄后重新上浆的痕迹，第一张正票只剩沈大山姓名，第二张留下半个收字，第三张被裁走整块手印。
钱万丰说道：“收货正票由曹荣保管，如何刮改与东家无关，商号每天收进的票据上百张，我不可能逐张查看。”
大柱问道：“钱氏平日真有上百张收货票，为何偏偏只刮我爹按印的三张，曹账房又为何知道要找沈家旧票？”
“这话该问曹荣和管事。”
管事靠着栏木说道：“找旧票是东家亲口-交代，他还问过沈大山平日用哪根手指按印，得知一直用右拇指，才让我们挑清楚的裁。”
钱万丰没有再问管事，只要求县衙查曹账房欠钱氏的十二两欠契，证明他为逃债故意反咬东家。
曹账房从衣襟里取出一张副契：“欠债是真，东家拿欠契逼我抄假契也是真，我愿按律偿债，却不会替他把伪造一事全背下来。”
郑主簿收下副契：“你参与裁印和誊写，所供之言只能作线索，仍须证物和无涉案人证相互核验，官府不会因你认罪便全盘采信。”
念念听懂了这句话，抱着碗问二柱：“二哥，说真话也不能马上算数吗？”
二柱替她把滑下去的袖口挽好：“做过坏事的人也会说真话，却要找到能与真话对上的东西，不能只凭谁喊得响。”
钱万丰听见后说道：“既然如此，管事和曹荣的每句话都不该拿来指认我，阿顺受管事恩惠，也算不上无涉案人证。”
“阿顺所供的小秤有钱氏工钱册佐证，焚纸有两片焦纸佐证，书房出入还有副账房与孙茂书童的证言，不能只用一句受恩惠便全部推掉。”
钱万丰还想反驳，堂外有人快步进来，来人是随杜捕头搜查的韩文书，怀中抱着盖有县衙封条的长木匣。
“契柜明面三层已经登记完毕，副账房用东家钥匙打开底层时，发现背板后还有一个暗格，里面只放了沈家相关文书。”
郑县令让他把木匣放到案上：“暗格如何开启，谁的钥匙能开？”
“外层用管事钥匙，暗格另有小锁，只能用钱万丰随身钥匙打开，副账房与两名街坊从头到尾都在场。”
钱万丰说道：“随身钥匙曾交给管事清点契据，暗格里的东西仍可能由他放入，锁是谁打开并不能证明文书是谁所藏。”
韩文书拆开外层封条，木匣里有沈家的三张正票底册，一份未完成的欠银收据，还有一本薄薄的购田簿。
欠银收据已经写好沈大山借银五十两，抵押旧宅和菜园，见证栏留着沈大河练过多次的姓名，只差沈大山手印和官府备案。
二柱翻到购田簿对应月份：“这里记着杏花村三亩旱田，价银三十两，卖主沈大山，可田地四至没有写，官验和牙人两栏也全空着。”
马六作为县中牙人被传上前，查看后说道：“田产买卖须由牙人验界，再去里正处核实，钱氏从未请我验过沈家三亩田，县中其他牙人也没有接这桩生意。”
钱万丰答道：“管事先支银看田，尚未走完牙人手续便被沈家反悔，因此账上缺少验界记录，并不稀奇。”
大柱把真地契摆在旁边：“我家从未收过三十两卖田银，钱氏所谓购田只有一张假卖契和内部购田簿，连牙人都没见过。”
管事指向购田簿末页：“这本是给官府看的假簿，钱氏真正的购田簿用青线装订，东家怕查出没有沈家田地，才藏在契柜顶板。”
韩文书从长木匣底部取出一张搜查清单：“杜捕头已经发现顶板有活动木钉，正准备当众拆取，特意先来请示是否扩大到柜顶夹层。”
钱万丰抬起眼：“契柜已经全部封存，再拆柜顶便会损坏商号旧册，本案有的只是几名犯人的攀咬。”
郑县令重新写下查验范围，在文书末尾盖上官印：“既然你说购田确有其事，那便查真正的购田记录，看三十两到底买过哪块田。”
钱万丰伸手拦住韩文书：“一册商号私簿不能随意抬上公堂，我要先请行会和讼师到场。”
“那便把钱氏真正的购田簿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