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把钱氏真正的购田簿抬上来。”
郑县令话音落下，韩文书带着加盖官印的查验文书返回钱宅，钱万丰要求暂缓升堂，县令没有准许，只让他等证物取回。
孙茂坐在侧栏后面，先开口说道：“青线购田簿只记真正买下的田地，账房每月底都要拿给东家过目，若上面没有沈家，假簿便无处解释。”
钱万丰回道：“你只是替钱氏写过几次讼状，从未进过内账房，如何知道青线簿每月底由谁查看？”
“前年钱氏争一块河滩地，我替你核过两册购田簿，青线簿上还有你写的已验二字，县衙若保留旧案副卷，便能核对。”
郑主簿很快从旧案柜中找出河滩地副卷，其中附有青线簿的一页抄件，页尾确有钱万丰亲笔写下的已验二字。
钱万丰仍不改口：“旧案只能证明我前年看过账簿，不能证明近来每月仍看，更不能证明顶板里的簿册没有被人替换。”
沈二柱看着他：“钱东家每见一件证物便说能被替换，每见一个人证便说受人指使，若所有人都在害你，为何这些证据能从钱宅一件件找到？”
“正因为全在钱宅，才说明动手的人熟悉钱氏，管事和曹荣都有条件布置，我是商号东家，也最容易被他们推到前面。”
管事在栏后笑了一声：“若我早有本事把假契，假簿，银子，私印和木片全塞进东家书房，还能教会十来个人说同样的话，我何必替你做十六年伙计？”
钱万丰没有理他，只请郑县令将管事单独收押，查清他近半年是否与沈家或陈掌柜私下往来。
陈掌柜当场说道：“我与钱氏管事只在市面见过，福满楼账房可以查往来银钱，沈家也愿查，你若要查，便把钱氏东家的银钱一并查。”
“陈掌柜与沈家有长约，自然站在沈家一边，你的话不能证明他们清白。”
念念靠在巧娘怀里，小声问道：“娘，钱东家是不是只信帮他说话的人呀？”
林巧娘摸了摸她的发髻：“官府认的是证物与前后能对上的供词，不是谁帮谁说话，他愿意信谁不打紧。”
钱万丰听见母女的话，脸上仍维持着先前神色：“林氏既懂官府查证，便该知道一张未成的旧宅草契不能算夺产。”
林巧娘看向案上的裁印：“草契没成，是因官差先查到了夹层，若没有人发现，沈家旧宅卖契上便会多出我丈夫的真手印。”
堂外有人应了一句说得对，衙役敲了敲水火棍，人群才收住议论，王氏在偏房听见旧宅二字，又隔门喊起自己不知情。
郑县令命人不必放她出来，待旧宅地界残纸从杏花村取回后再行核验，她今日供出的每句话也会另册留存。
等候期间，郑主簿将已核实的证据逐项宣读，真地契有林老爷子保管，里正和田邻作证，地界与官册一致，沈家从未出售三亩田。
假卖契所用纸张来自钱氏，正文由孙茂誊写，真手印从钱氏收货正票裁下，贴印由曹账房完成，取票与收存均经钱氏管事之手。
三十两从钱氏银库支出，十两给沈大河，五两分付孙茂，三两交给曹账房，其余银两由钱万丰亲笔写明收回六两。
旧宅卖契与欠银收据尚未使用，却已备好地界，手印和见证姓名，钱氏书房木片上留有钱万丰亲笔安排与完整私印。
钱万丰等他念完才说道：“这些只能证明钱氏手下多人参与伪造，我作为东家有失察之责，却没有亲自裁印或拿假契上堂。”
郑县令问道：“假契由谁交给孙茂带上公堂，沈大河又是受谁所请前来作证？”
孙茂答道：“假契装在钱东家的黑漆匣里，由他在开堂前亲手交给我，还吩咐我先咬死沈大山收过三十两。”
沈大河抢着说道：“钱东家也亲口告诉我，只要我在堂上作证，大哥顾着娘和族中名声，不敢跟我争到底。”
钱万丰转头看他：“你方才还说只与管事谈过，如今见证据越来越多，便改口说我亲自吩咐？”
“我先前怕你不管我家剩下的十两，才没敢说，现在你连管事都赶出去，我还替你瞒什么？”
郑主簿翻看最早供词：“沈大河开堂首日便说钱东家请他作证，王氏还称十两是钱东家所给，早于管事改供，并非此刻才添。”
钱万丰的手离开扳指，转去整理衣袖：“乡下人常把商号管事说成东家，他们口中的钱东家未必指我本人。”
沈大河隔栏骂道：“你坐在书房里亲手给我倒过茶，我还能把你认成管事，你左手戴那么大的白玉扳指，钱宅有第二个人敢戴吗？”
堂外脚步再起，杜捕头与韩文书抬着封好的青线账簿进入公堂，两名街坊和钱氏副账房跟在后面，三方都在封条上按了印。
顶板夹层没有旁的文书，只有近三年的真正购田记录，钱氏每笔田产都写明卖主，牙人，地界和官验日期，唯独没有沈家三亩田。
与假簿同月的三十两支出，在真簿上记作讼事杂支，页边另有一行小字，写着沈田事成转购田，落款正是钱万丰常用的丰字花押。
钱万丰盯着那行字：“讼事杂支可能用于正常争讼，沈田也可能指姓沈之人的其他田地，不能单凭两个字便定我伪造。”
马六翻遍同月记录：“青河县姓沈的卖田人只有杏花村沈全旺一户，他卖的是两亩水田，买主也不是钱氏，钱家当月没有别的沈姓田事。”
郑主簿把假簿和真簿并放：“真簿先记讼事杂支，假簿后补杏花村三亩旱田，两处银数同为三十两，日期只差一日，花押也出自你手。”
管事说道：“东家原先打算田契判赢以后，再把真簿中的讼事杂支改成购田，没想到假契先被查出来。”
钱万丰没有再反驳这句话，只要求传青州府行会的人前来旁听，并称县衙若作出判决，钱氏会依法上呈府衙复核。
郑县令合上购田簿：“你有权申请复核，县衙也会将全部证物封送府衙，但在此之前，青河县仍要依律审结现有罪证。”
堂审持续多日，各方供词和证物都已核清，郑县令退堂与县丞核议刑名，午后再次升堂时，案上放着写好的判词。
假卖契当堂判作无效，沈家三亩旱田与旧宅仍归原主，钱氏不得再以购田和欠银为由主张权利。
沈大河收银作伪证，又参与提供地界和练写见证姓名，判徒三年，十两赃银追缴，刑满以后仍须偿还本案文书损失。
孙茂参与起草假契和教唆伪证，曹账房参与裁印誊写，钱氏管事负责取票支银，三人分别依参与轻重定罪，后续移交刑房执行。
魏河和吴顺闯入林家后院，携带撬片，桐油和火石，虽未点火，却有毁损契据的明确准备，另案判处并赔偿林家损失。
钱万丰作为主使，亲笔销账，安排假契与旧宅草契，又在案发后补写遗印记录，罚银五十两，赔偿沈家与林家损失，钱氏停业整顿。
停业期间钱氏契柜由县衙封存，所有田契和商契逐一核验，若再查出假契或侵占他人财产，便另行加罪，不受本案判决限制。
判词念完，沈大河扶着栏木喊娘，王氏从偏房跑出来便要跪到沈大山面前，沈大山后退一步，没有让她抓住裤脚。
“大山，大河是你亲弟弟，三年出来人都毁了，你去求县令开恩，十两银娘替他还，你不能眼看着他坐牢。”
沈大山看着她腕上重新戴回去的铜镯：“三柱饿晕时，你让我交猎物，大河偷菜时，你让我忍，今日他拿我的手印夺田夺屋，你还要我替他求情。”
“娘以后不管你家事了，你只求这一回，金宝不能没有爹，大河在牢里也熬不住。”
“判他的是律法，害他的是他自己收下的十两银，我会按律给你和爹口粮，不会替他担罪，也不会再让你进我家管事。”
王氏还要扑上去，沈老根从后面扶住她，沈大山牵起巧娘的手，又把念念抱回怀中，带着三个儿子走出县衙。
念念趴在父亲肩上，回头看见真地契装进封袋，郑主簿当面交给林老爷子保管，等结案文书誊清后便能领回。
走到县衙石阶下，陈掌柜已经站在骡车旁等着，手中还拿着一张铺面草图，大柱认出那是县城东街临街铺子的格局。
陈掌柜把草图递给沈大山：“钱氏停业，东街铺面的原东家急着回乡，方才托牙人来福满楼传话，我没替你们应下，只先把消息带来。”
大柱看向父亲，又低头核对铺面前后两间和后院仓房，先前谈过几回的价钱已经从四十两降到了三十两。
念念抱着父亲的脖子，脚尖在他臂弯里轻轻晃着：“爹，咱家的田和屋都保住啦，是不是可以有自己的铺子啦？”
沈大山没有当场做主，先把草图交给巧娘和大柱，让他们一同看过铺面位置，租契年限和修缮花费，再决定是否进城验房。
陈掌柜指着草图上的东街门面：“牙人只等到今日闭市，你们若想看，我现在便带你们过去，价钱还能当面再谈。”
“东街那间铺子的东家松口了，三十两，今日便能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