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进县衙验契房以后再交，少一道都不成。”
沈大山说完便牵着念念走在最前，二柱抱好两份契书，大柱和马六分站胡东家两侧，谁也没有因时辰紧便省掉验看。
验契房外还排着三户人家，胡东家看见日头已经偏西，几次想请马六进去通融，都被马六挡了回来。
“县衙今日刚判过伪契案，验契房查得比往日细，谁在这时候插队，反倒会让文吏多问几句。”
胡东家听后不再催马六，转而问大柱能否先数银子，免得轮到沈家时又因成色不一耽误。
大柱把银袋抱在怀里：“银子出门前已经请福满楼谢账房验过，二十五两银锭，另有二两散银，过秤不会差。”
念念坐在长凳上晃脚，听见二十七两便掰起手指，掰了两回也没数清，只好转头去问巧娘。
“娘，二十七两可以买多少肉包子呀？”
“买了铺子，咱们往后能靠铺子挣肉包子，今日若全换成吃食，你爹和哥哥怕是要守着一院包子发愁。”
三柱在旁边接道：“我不发愁，放坏以前肯定能吃完。”
巧娘拍开他伸向点心包的手：“你方才在后院掏过水沟，还没洗手，先别惦记吃。”
排到沈家时，验契文吏先核胡东家的户籍和原契，随后从铺册中调出东街地界图，查出这间铺子尚欠本月铺税六百文。
胡东家立即说道：“本月才过十来日，铺子交给沈家以后，铺税自然该由新东家缴。”
二柱将买契放回桌边：“契上写的是今日以前税钱由原主结清，今日以后才归沈家，本月税钱也该按日分开。”
“六百文还要按日分，你们沈家已经少付十三两，何必为这点钱再耽误？”
大柱没有同他争多少，只问验契文吏，税钱未清是否可以过户，得到不能的答复后便将银袋重新系紧。
胡东家盯着那根袋绳看了片刻，掏出散钱补清旧税，又让文吏开具税讫小票，这才继续核验地界。
铺册上的北墙半尺确实归胡家铺面，后街三户使用水沟却从未备案，新写的共沟字据需要一并附入铺契。
罗掌柜和三户菜行东家都已落字，验契文吏核过手印，另将马六登记为牙人，地界一项便算查清。
文吏翻到原契背面时，发现十年前曾有一笔十五两抵押，虽然旁边写着已清，却缺债主领回抵押的画押。
胡东家当即拍着桌子说道：“那是我爹在世时借的银子，八年前便还清了，债主早已搬去府城。”
“抵押登记没有销，你口头说还清不算，须有还银凭据，或者请债主出具销押文书。”
“我今日上哪儿去府城找人，这笔银真还了，原契能在我手里便是凭据。”
验契文吏没有收走原契，只把铺册推到胡东家面前：“债主若交还原契，按规矩也该在县衙销押，你们当年少办一道，今日便过不了户。”
胡东家脸上的急切再遮不住，他来回翻看原契，终于从夹层里找出一张旧收条，上面有债主签名，却仍少见证人和县衙小印。
念念趴在桌边看那张发黄的纸，小声问二柱：“铺子也差点叫人拿走吗？”
“眼下只能说抵押没有销，债主会不会再来要铺子，还得查清才知道。”
胡东家听见会被拿走，连忙说债主在府城开布庄，他与陈掌柜相识，可以请陈掌柜担保这笔债早已还清。
陈掌柜摇头说道：“我认得那位布商，却没经手你家还银，不能替一张没见过的收条担保。”
胡东家正要再求，马六忽然记起那名布商去年曾托府城牙行清理旧契，县衙应当收过一批销押文书，只是尚未誊进铺册。
验契文吏去后柜查找，果然从去年归档的府城来文中找到销押名单，胡家铺子赫然在列，债主的手印和商号章也都齐全。
“销押文书去年便到了，铺册却无人补记，今日核验后可以当场销押，不过需由胡东家补交誊录费。”
胡东家这回没有再争，交完钱便盯着文吏补齐铺册，直到抵押二字旁盖上销讫小印，肩膀才松下来。
沈大山看着那枚印章，转头对二柱说道：“若今日没查，咱们拿着新契也不知道旧押未销，往后每回买田买屋，都照这个次序来。”
二柱将铺册日期记在买契副页：“爹也要自己认得抵押和销讫几个字，回家以后我写给你看。”
“写大些，我夜里跟着描。”
胡东家听见父子谈话，脸上带了几分难堪：“我没有故意瞒抵押，若知道铺册没销，早就来补了。”
大柱回道：“既然已经查清，我们照约交银，胡东家把钥匙和铺内物件清单交齐，这桩买卖便算完成。”
二十七两银子经过官秤核验，胡东家当面收下，又在契尾写明银货两清，验契文吏随后盖下官印。
依照大晟规矩，沈大柱尚未成年，铺面正式记在沈大山和林巧娘名下，大柱作为长子可代为经营，却不能私自转卖。
巧娘按手印时看了沈大山一眼：“铺子也写我的名字？”
“银子有你做酱菜和管家挣的，往后铺子还得靠你打理，当然该写。”
验契文吏见两人没有争执，便将两份新契分别交给夫妻保管，提醒他们三日内到坊正处登记开铺经营的货类。
走出验契房时天色已晚，胡东家把铺门钥匙和后院铜锁交给大柱，又把共沟字据的副本留下一份。
念念伸手摸了摸钥匙，立刻缩回手抱住木碗：“凉凉的，这就是咱家的铺子钥匙呀？”
大柱把钥匙放到她掌心：“你先替大哥拿着，别塞进碗里，回到东街再由你开门。”
三柱挤过来要帮她拿，念念立刻抱紧小拳头：“念念会拿，不给三哥。”
一家人回到东街时，门外已有几个菜贩收摊，大柱蹲下让念念够到铜锁，她两只手拧了半天，锁舌才从门环里退出。
木门打开以后，巧娘把带来的油灯放到柜台上，沈大山和三个儿子开始量木料，商量明日先修水沟还是先补门槛。
陈掌柜没有进门，只站在台阶下提醒道：“铺子拿到了，想赶上钱氏停业留下的客流，三五日内便要开门，可眼前还有一件事。”
大柱从门内走出来：“陈叔指的是货源？”
“钱氏停业以后，给它供菜的农户无处交货，几个菜行趁机把收价砍了一半，你家若照原价卖，会有人守在门口同你们耗。”
念念抱着钥匙回头看向空铺，刚有铺子的欢喜还没捂热，东街菜市已经传来收摊前的叫价声。
陈掌柜抬手指了指街口，让大柱先别忙着定开张日子。
“你们先去东街口看看，明日的菜价已经叫人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