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氏停业以后，万客居正缺供货的人，这三百斤，沈家敢不敢接？”
大柱把采买单推回管事面前，没有去看上面的总银数，只问万客居每日究竟要哪些鲜菜。
“若三百斤全是菘菜，沈家今日也凑不齐，若菜品各有数量，还得看城外农户能不能稳定送来。”
管事显然没料到他会当场说凑不齐，食指沿着柜台敲了几回，转头看向已经空掉的三只竹筐。
“你们一日连这几筐都卖空了，难道背后没有庄子供货，靠着东街临时收菜也敢开铺？”
“沈家有自己的菜地，也有几户愿意送货的农户，可三百斤不是一锤子买卖，今日接下，往后缺货便是沈家违约。”
大柱取来一张空纸，请管事把菘菜、萝卜、葱蒜和时令菜分别写清，连每日可替换的数量也要列明。
管事却只写鲜菜三百斤，坚持由万客居每日到货时再挑，品相不合便退，菜价则按一等菜统一结算。
二柱看过条款，将纸转给沈大山。
“他们要一等菜的价，却不肯提前定菜品，若明日只收耐放的萝卜，沈家今日备下的菘菜便得自己承担。”
管事收回纸，语气也不再客气。
“钱氏从前就是这样供货，万客居后厨每日看菜单收菜，供货的商户自然该跟着改。”
“那您为何不继续找钱氏供货？”
念念抱着碗坐在柜台后，一句话问得管事转过头来，三柱赶紧把她往巧娘身旁带，免得对方把火气落在她身上。
管事捋了捋衣摆，硬说钱氏暂时停业，万客居才给沈家一个进门的机会，等钱家复业后，这机会未必还在。
大柱听完便把采买单折好，原样交回。
“沈家眼下接不了每日三百斤，也不能由万客居到货后随意退菜，若贵店肯先定三日试货，每日八十斤，我可以谈。”
“我从三百斤降到八十斤，后厨缺的两百多斤由谁补，你们不敢接，自有别家敢接。”
管事起身要走，念念看着他把采买单塞回袖中，又看见其中一名伙计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角。
那伙计常来福满楼后巷采买，念念见过两回，知道万客居这些日子确实缺菜，后厨还派人到散市零买。
“叔叔若找到别人，就不会把单子带来啦。”
管事的脚已经跨出铺门，听见这句话又收回来，脸色却比方才更难看。
“你们沈家让一个三岁娃娃同客人谈买卖？”
沈大山走到念念身前，没有让她继续开口。
“孩子说话直，可问的并没有错，万客居若已经有人供货，今日不会等到闭市才来沈家。”
管事不肯承认后厨急缺，只说三日后万客居有一场寿宴，掌柜不愿再从七八处散摊拼货，才想找一家包办。
巧娘听见寿宴二字，便问每日三百斤是否只有宴席前后需要，往后仍按寻常用量采买。
跟来的伙计先答了话。
“这几日要备宴，平日一百斤上下便够，菘菜和萝卜占大头，葱蒜每日不会超过十斤。”
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却来不及收回已经说出的实数。
大柱重新铺开纸，将三日试货改成头两日八十斤，第三日若品相和送货都合格，再增到一百五十斤。
“寿宴所需的余数，万客居仍从旧渠道采买，等沈家能稳定收货，再谈三百斤，试货每批当场验收，进后厨以后不能退。”
“每斤还照方才说的收货价加一文，沈家送到门，脚钱不另算。”
“菜品提前一日定，临时更换不能超过两成，万客居先付三成定钱，若无故拒收，定钱不退。”
两人来回改了数次，管事最终只肯先定明日八十斤，其中菘菜五十斤，萝卜二十斤，葱蒜十斤。
万客居的掌柜尚未盖章，管事只能留下自己的采买签条和一小串定钱，约好当晚带正式试货契来换。
等人离开，三柱才把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每日三百斤，连送十日，咱们若全接下，能挣的银子够买多少肉？”
“先别算肉，今日登记的货加起来也不到二百斤，铺子还得开门，真把三百斤全送去万客居，散客明日只能看空筐。”
大柱取出城外农户的登记纸，准备趁天没黑去许家坡看看，确认许家余下的菘菜究竟能出多少一等。
沈大山留下修理铺内货架，巧娘带三柱整理明日订单，二柱则跟大柱出城，念念抱着木碗坐上马六的驴车。
许家坡离县城不远，菜地沿着缓坡铺开，许老农家的两亩菘菜已经成熟大半，靠低处的一片却有积水。
大柱没有只看叶子大的地方，先跟着许老农走进垄沟，查看菜根、虫眼和每日能砍下的数量。
“万客居要连送几日，我不能今日把好菜全挑走，后面只剩小棵和受水的，许伯每日能稳出多少一等菜？”
许老农蹲下扒了扒根边湿土，估算每日砍七八十斤不难，可寿宴前突然增加到一百多斤，单凭他家撑不住。
邻地几名农户听见沈家要收菜，纷纷围过来报数，有人甚至说自家每日能送三百斤，只求先收一笔定钱。
二柱让他们各自取样，不肯只凭口头登记，结果三百斤里能达到红筐标准的不足一半，还有不少菜根已经受潮。
一名年轻农户见大柱不愿包下整地，便拿出东街菜行的收货契，说菜行愿意先付定钱，只要他们把这一茬全交过去。
大柱接过来看了一遍，发现上面没有写定价，只写按交货当日行价结算，农户若卖给旁人，还要双倍退定钱。
“他们今日给你多少定钱，将来收菜时给几文？”
“先给五百文，收价到时候看东街木牌，最低不会少于两文半。”
“若木牌到时只写一文，你也得照一文交，若不交，便赔一千文，这份契你想清楚再按手印。”
年轻农户的手刚伸向印泥，又收回衣袖，转头问沈家能不能也先给五百文，并保证最低三文收。
大柱没有跟着抬定钱，只提出按每日订单留数，一等四文，二等三文，三等两文，提前登记的合格菜全部收下。
“沈家不包整块地，也不拦你们把余货卖给菜行，谁愿意照分等送，明早带样品去铺里登记。”
许老农先替明日的八十斤凑出四十斤一等菘菜，余下十斤由邻地两户各出一半，萝卜则另找坡顶的一户供应。
回城前，二柱给三户各写一张登记条，编号依次排下，又让他们当面念清送货数量，免得回去记混。
众人散开时，那名年轻农户追到驴车旁，央求二柱也给自己留二十斤的数，说他不想签菜行那份活价契。
二柱看过他的菜，只给一等十斤和二等十斤，没有因他临时改口便多留位置。
“明日按样品送，若送来的货与今日不同，只能重新分等，副条不能替你保住高价。”
回到东街时天已经擦黑，万客居管事送来了盖章的试货契，明日订单也写得清楚，沈大山核过后才按下手印。
二柱正要把三户登记条收入木匣，三柱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折过的副条，上面同样写着明日送菘菜二十斤。
那张副条与年轻农户手中的编号完全相同，姓名却换成了另一户人家，末尾还按着一个新鲜手印。
大柱把两张纸并排铺开，门外已经有人挑着菜担等明早的位置，消息若传出去，谁都可能拿着同号条来争。
念念按住其中一张，抬头看向二柱。
“二哥，这两张条子，怎么写着同一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