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这两张条子，怎么写着同一个号？”
二柱先翻开自己保管的登记正页，找到那个编号，纸上明明只记着年轻农户周平的姓名，送货数量也是一等十斤和二等十斤。
大柱将来路不明的副条放到灯下，纸张与沈家所用的旧账纸相近，字迹也刻意照着二柱的写法描过。
“这张条子从哪儿来的，谁进过柜台里面？”
三柱指向铺门边的矮凳，下午有几名农户来问登记，副条当时夹在木匣下方，他出去搬货时没人守着。
巧娘没有责怪他，先把铺门关好，又让二柱核对木匣里的正副条，确认只少了一张尚未填写的空纸。
“有人拿走空条，照着旁人的编号填了一张，可他怎么知道周平拿的是这个号？”
二柱摸平两张纸的折角，发现假条背面沾着湿泥，边缘还有一道新压出的竹篾痕，多半被夹在菜筐底下带进铺子。
念念抱紧木碗，想起回城时有个挑空筐的男人一直跟在驴车后面，进东街以后又来铺门前问过明日收价。
“他看见周平哥哥的条子啦，还问二哥红筐的编号是不是排在前面。”
三柱立刻要出门找人，大柱却扣住门闩，没有让他追进已经散市的街巷。
“现在追出去，那人不认便没用，明早他既想拿这张条卖菜，自然会自己上门。”
二柱将假副条另夹进书册，随后在正页旁加了一行，明日遇到同号条，先按姓名和样品核验，不能当街抢夺。
“他敢拿假条来，咱们还给他验什么菜，直接送去县衙便是。”
“空条是从铺里丢的，上面没有沈家手印，也没有约定处罚，他可以说自己抄错，县衙未必会因一张收货条受理。”
大柱让三柱把余下空纸全部收进柜内，又取来一块薄木板，准备以后每张副条都由沈家和送货人各按半边手印。
两枚手印须在纸与木板接缝处各留一半，交货时合起来核对，旁人即便拿到空纸，也补不出木板上的另一半。
念念把自己的小手伸到印泥旁边，想替沈家试一试，却被巧娘及时抱离柜台。
“你的小手印留在碗底便够了，收货条要你爹或大哥按，免得旁人说沈家拿孩子的手印糊弄人。”
次日开秤以前，昨日登记的农户已经在铺外排好，周平也挑着二十斤菘菜赶来，副条一直攥在手里。
排到他前面时，一个灰衣男人忽然从街边挤入，把同号副条拍到秤桌上，要求沈家先收自己的四十斤菜。
“我昨晚便登记了，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若先收后来的，便是故意偏袒许家坡的人。”
周平看清编号，马上掏出自己的副条。
“这个号是我的，二柱亲手写了二十斤，你这张从哪儿冒出来的？”
灰衣男人不肯回答，只催大柱照条收菜，还扬言沈家昨日当街说过，登记过的货卖不掉也不能退给农户。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东街菜行伙计也站到了对面门边，等着看沈家收下两份货，或当众赶走其中一户。
大柱拿起假条，没有先争真假，只问灰衣男人昨日送来的样品属于哪一等，又是谁替他验看的。
“自然是一等，沈家收好菜四文，难道今日还想改价？”
“昨日来登记的人都验过样品，你送的是菘菜还是萝卜，样品放进了哪只筐？”
男人张口答菘菜，又说样品进了红筐，可二柱的正页上没有他的姓名，昨日红筐样品也只来自许家坡三户。
巧娘解开男人菜担上方的湿草，里面的菘菜大小混杂，底下还压着几棵烂根，根本不可能整担算作一等。
“你若昨日拿这种菜来，大柱不会给你写四十斤一等，这张条上的品相与担里的货对不上。”
男人仍咬定菜是夜里受了潮，要求沈家按登记条全收，三柱已经把三只筐摆到他面前。
“你先分，能进红筐的按四文，蓝筐三文，烂根一文也不给，你若不敢分，便别拿假条堵门。”
“谁说我不敢分，你们一家人围着秤，想把好菜扔进黄筐还不容易？”
大柱便请许老农和另两名送货人站到桌边，每棵菜由众人一同看，送货人若不同意，可以当场拿回。
四十斤菜过完，能进红筐的只有七斤，蓝筐十五斤，黄筐十斤，余下全是烂根和发黑的叶心。
围观农户已经看出男人想把差货混成一等，周平更认出他是邻村收零菜的贩子，往日便常从地头挑便宜尾货。
二柱此时才把登记正页放到桌上。
“这个编号只登记了周平一人，你说昨日来过，却答不出谁替你验货，送来的菜也与条上品相不符。”
男人伸手想抢正页，沈大山抬臂隔开，将他挡在秤桌外面。
“纸可以给你看，不能由你拿走，你若觉得沈家赖账，可以请坊正过来核验。”
提到坊正，男人没有再抢，只说副条是从一名少年手里买来的，他花了二十文，根本不知道条子有假。
“那少年说沈家新开铺，登记条转手也能交货，我只想卖菜，又没偷你们的银钱。”
“登记位置不能买卖，谁家的菜验过，便由谁来送，你花钱买条，想把烂菜按一等卖，不能只说自己不知道。”
大柱拒收整担货，却按实际品相提出收下七斤一等和十五斤二等，前提是男人留下假条，并说清卖条少年的模样。
男人算过价钱，发现比菜行统收仍多几文，这才交出假条，又承认卖条的人正是昨日被菜行领走的一个帮闲。
东街菜行伙计隔街听见，立即否认此事与自家有关，还说帮闲平日替谁做事，他们掌柜管不着。
大柱没有追着争，只把不能转卖登记条的新规挂到门外，所有旧副条重新加验姓名和菜品，今日不因此少收合格货。
周平的二十斤菜随后过秤，品相与昨日样品相符，大柱照约结钱，没有因同号条的麻烦迁怒于他。
男人挑走未收的烂菜时，念念伸手摸了摸新做的合印木板，发现纸与木板上的手印刚好能合成一个完整印记。
“以后坏人拿走纸，也偷不走木板上的半个手印啦。”
“防得住空纸，却防不住人换菜，送货时仍得过三遍筐，哪一道都不能省。”
二柱把第一批新副条交给农户，姓名、菜品、数量和编号之外，又添上样品等级，正页则留在铺内。
万客居的八十斤订单也在开市前备齐，大柱与三柱各挑一担，沈大山推车送余下的货，按约赶到后厨验收。
管事逐筐挑看，只退下两棵擦伤的萝卜，巧娘早已多备三斤，补足以后便让对方在送货页按下收讫手印。
首批订单顺利结清，万客居却没有立即增加数量，只说午后尝过菜品，晚间再定明日要货。
沈家铺子照常开门，昨日买过菜的客人来了不少，三等分筐和净菜过秤也渐渐少了解释。
临近午时，一名小饭馆掌柜端着盖布的盘子闯进铺门，身后还跟着两个脸色难看的食客。
他把盘子重重放到秤桌上，揭开以后露出一盘已经炒熟的菘菜，菜汤发暗，叶片也带着不正常的苦味。
“昨日从你家买的二等菘菜，客人吃了以后当场吐了两个，沈家若不给说法，我便去请坊正封铺。”
三柱伸手要去翻盘子，被巧娘用筷子拦住，念念则看见盘边压着一小截蓝色麻绳，与沈家捆二等菜的绳子颜色相同。
饭馆掌柜将那截麻绳推到大柱面前，咬定货就是从沈家买的。
“沈家的菜把客人吃吐了，你们还敢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