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坛先别封，咱们的盐数对不上。”
巧娘解开偏咸坛口的麻绳，没有立即撬封泥，只让二柱把六只试坛的原始记录全部取来。
两只坛底留水痕，未必都是坛子渗漏，其中一坛装菜时加过盐水，若汤汁漫到坛沿，也会顺着封泥流下去。
“这一坛写了盐四勺半，旁边那坛写四勺，可当时用的并非如今这把木勺，谁还能记得旧勺多大？”
林巧娘翻到最早那页，纸上只写了盐数，没有画勺样，也没记盐是否受潮。
大柱问道：“明日开坛以后若一坛合格，一坛偏咸，福满楼会不会认定咱家的每坛味道都不同？”
“他会这么问，也问得有理，试坛本来就为找问题，咱们不能因为怕失单便装作记录齐全。”
巧娘让大山把六坛分别称重，坛底有湿痕的两只轻了些，封口附近也能闻到酸菜水的味道。
三柱弯腰去看架板，发现木板接缝处也湿着，水痕一路通到最里侧那只未熟坛下。
“先漏的是里头这坛，水顺着架板流过来，另外两只坛底才会湿，不能把三只都算成漏坛。”
沈大山挪开最里侧的坛子，坛腹靠近底部有一处细小砂眼，菜水正慢慢往外洇。
罗掌柜送来试看的旧坛并未承诺保漏，巧娘当初觉得只装自家试菜便用了，如今这只坛却让另外两坛也说不清。
“把漏坛单独开了，里面若没有坏味，今晚转入干净小坛，只留自家吃，不能放回售卖架。”
巧娘撬开封泥，一股酸香从坛口散出，菜色尚好，汤水却少了许多，靠近上层的菘菜已经露在外面。
吴桂香夹出一片尝过，连忙摇头说道：“上头发干，底下又咸，这坛就算没坏，也不能给客人吃。”
“这便是坛子漏水的后果，今日看着还能入口，再放几日，露出汤面的菜先变味。”
巧娘把这坛记为器皿不合格，菜不再转坛售卖，只挑出未坏的留作家用，其余送进弃料筐。
念念看着大半坛菜被倒出，抱着木碗挪到巧娘腿边。
“娘，咱们花了盐，也花了菜，罗掌柜会赔吗？”
“这只是借来看样的旧坛，咱们装菜以前没有灌水验漏，错也在沈家，往后新坛到手先盛水放一夜。”
大山将验坛写进门板第一栏，坛子进作坊以后先查砂眼，再用清水试漏，干透才能装菜。
二柱随后核过另外五只坛，发现三只用的是干盐，两只用过受潮盐，偏咸坛正出自受潮那袋。
“受潮盐看着一勺，实际压得更实，试坛记录只有勺数，没称盐重，难怪味道差得多。”
大柱提出明日将干盐三坛摆在一起验，偏咸坛单独说明，不让陈掌柜误以为四坛属于同一做法。
“还得把漏坛记给他看，福满楼买的是往后的新批次，可试坛出了什么问题，咱们不能只挑好的说。”
巧娘将器皿不合格页夹进验货记录，第二日陈掌柜若不肯继续试单，沈家便退还定钱。
孙氏担心地问道：“首批五坛还没动手，若陈掌柜见咱们坏了一坛便不要了，昨日收拾这些岂不白费？”
“东屋和规矩都留得住，福满楼不买，往后也能少坏货，不能为了保一张单便藏住漏坛。”
巧娘说完便重新分活，首批菜暂不切，只选出合格萝卜和菘菜，等明日验味以后再决定是否装坛。
当晚罗掌柜亲自来查看漏坛，见砂眼确实出在坛底，提出后面的六只新坛减一只坛钱。
“旧坛虽说只借你们看样，可它漏了菜，我也不能全当没瞧见，首批新坛我会逐只灌水。”
“坛钱照原价付，您替沈家把新坛验好便成，往后若新坛收货时没漏，装菜后却漏，赔法要写清楚。”
大柱不肯用一只旧坛换人情，只与罗掌柜约定新坛交付时共同验水，七日内出现砂眼由陶器铺换坛。
“磕碰造成的裂口不算砂眼，坛子搬出我铺以后，若撞过车板，也不能叫我背这个数。”
罗掌柜让二柱将这句话一并添上，双方约好在坛底各盖一枚小印，哪家烧出的坛子能查清来源。
念念看见坛底印记，立刻问道：“咱们的纸签贴外头，罗掌柜的印藏底下，客人拿走以后还能找到是谁做的呀？”
“正该如此，酱菜有酱菜的责任，坛子有坛子的责任，不能出了裂口便全推给做菜的人。”
二柱回答完，将罗掌柜的陶印样子描在验坛页上，日后退坛时须先核印。
第二日福满楼还未开门，高厨子便先到了沈家铺子，手里带着四只干净小碟和一双新木箸。
“陈掌柜在后头陪客，我先看你们开坛，别等他到了才撬泥，那人一谈价便耽误吃东西。”
“陈叔没到不能开，坊正也说会过来，今日验货须三方在场，您先看制作记录。”
大柱把漏坛那页放到最上面，高厨子看见一坛已经倒掉，捏着纸角问沈家为何不等他尝过再处置。
“漏坛上层已经露出汤面，那坛不再售卖，留下给客人尝，只会把不能卖的东西装成货。”
巧娘带高厨子去看漏坛和剩下的菜，弃料尚未处理，里面没有混入另外五坛。
高厨子夹起一片发干的菘菜，只闻了闻便放回去。
“这坛确实不能卖，可另外三坛若味道差得远，福满楼也不会因你们肯倒菜便照收五坛。”
“该怎么验便怎么验，三坛干盐，两坛潮盐，今日会分开开，不能混成一个结果。”
陈掌柜随后赶到，听说六坛已经坏掉一坛，先去查看坛架和漏处，没有立刻坐下谈退单。
坊正验过记录，又确认坏菜没有重新装坛，才准他们打开第一只干盐萝卜坛。
高厨子先取上层，再取中层和底层，三碟颜色相近，咸味也没有明显差别。
第二只菘菜坛酸味稍轻，制作记录显示比萝卜晚装一日，高厨子认为再放两日更合适。
第三只干盐萝卜坛开封以后，陈掌柜只尝了一片，便将碟子推到巧娘面前。
“这一坛比第一坛淡，你们都说用的干盐，勺数也相同，为何仍有差别？”
巧娘核过页上菜重，发现第二坛萝卜切得更厚，同样的盐没有在相同时间内吃透。
“切菜粗细也须定样，这一坛再放两日会入味，可首批不能只记盐数，还要让每块大小接近。”
高厨子把两坛萝卜并排尝过，提出福满楼愿收第一坛的口味，淡的那坛可继续留作观察。
接着开的是潮盐坛，偏咸那坛刚入口，陈掌柜便要了清水，没有再尝第二片。
“这一坛若昨日送进福满楼，客人退的不只一碟菜，沈家的牌子也会跟着摆上桌。”
“所以它从一开始便标了偏咸，今日开它，是让双方定下什么味不能收，不会把它算进合格试坛。”
二柱将验味结果逐项写下，干盐萝卜一坛合格，干盐菘菜一坛待熟，淡萝卜坛继续观察，潮盐两坛均不作售卖样。
陈掌柜看完没有立即盖试购印，反而问首批五坛能否保证全照第一坛萝卜的做法。
巧娘将新木勺和竹刮放到桌上，又拿出切好的萝卜样片。
“盐改用同一袋干盐，木勺每次刮平，菜片照这个样切，坛子先验漏，五坛仍各留制作页。”
“今日只成一坛样味，你便敢接五坛，若装好以后仍有淡咸，该如何处置？”
“开坛验一坛，同批其余四坛抽验，味道不合便退同批，沈家赔坛内货钱，不拿别批顶数。”
陈掌柜看向高厨子，高厨子又尝了一片第一坛萝卜，终于把样碟推到试购单旁。
“明日按这碟的味做，福满楼等你们成熟，不催提前开坛。”
坊正让三方在验货页上按印，首批五坛的制作条件这才正式落定。
巧娘收起合格样坛时，陈掌柜按住坛盖，没有让她直接搬走。
“这一坛留在沈家作样容易少菜，不如封好送去福满楼，由两边共同看管。”
“不成，样坛离开作坊再被开过，沈家便无法拿它对照，福满楼可以取一小罐留样，原坛须封回东屋。”
大柱取来一只煮洗过的小陶罐，高厨子当面装入几片萝卜和少量菜汤，双方各贴半张封签。
陈掌柜把小罐收入食盒，临走前又指了指桌上那碟偏咸萝卜。
“这碟给我留着，我拿回去让后厨的人都尝尝，免得日后只会说咸淡难讲。”
巧娘没有阻拦，只要求高厨子在当天用完，不得将试菜混入福满楼售卖的酱菜。
高厨子提起食盒，回头看向已经备好的萝卜和菘菜。
“福满楼要的不是二十只坛子，是二十坛同一个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