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货想进府城，先问过粮商行会肯不肯让路。”
大柱抬手按住车辕，没让林青松继续赶车，又把望江楼的收货文书递到管事面前。
“货从青河县来，路引写明送往望江楼，城门巡卒已经验过，行会凭哪一条拦车？”
管事仍旧踩着车轮前的石沿，连那张文书都没接。
“府城卖粮卖菜的人都要登记，你从县里拉货进来，连行情都不报，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压价抢生意？”
“沈家只给望江楼送试货，不沿街摆卖，也不进公仓，价钱是两家契上定的。”
大柱把文书收回袖中，视线转到管事腰间的木牌上。
“您说这是行会规矩，烦请把盖过印的告示拿来，我们看清该到哪里登记，也省得堵在路口误了旁人的车。”
管事伸手拍了拍最前面的坛子，草绳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
“进了府城还敢拿规矩问我，你家大人没教过你，做买卖先要认门吗？”
林青松攥住缰绳，手背绷得发紧，却没越过车辕。
“坛上有封签，收货以前谁都不能拍，若坛口松了，这一坛算谁的？”
管事将手收回去，转头朝路边招了招，两名挂木牌的伙计便挡到车身两侧。
“别拿几张县里开的纸吓人，行会查的是货价和来路，你今日不报清楚，车就停在这儿。”
大柱从包袱里取出货单，翻到货物数量那一页，却只给他看了品类和去处。
“萝卜酱菜四坛，备验一坛，收货人贺东家，交货地点望江楼后院，这些都能登记。”
“每坛卖多少，往后一个月送多少，沈家在府城还找过哪几家，也一并写上。”
“试单尚未验货，往后的数量没有定，沈家也没找别家卖酱菜，这三项写不了。”
管事接过货单看了几眼，叫伙计拿来一张早已写好的行会报货纸。
“写不了就按行会的价走，每坛不得低于八百文，再交十两保结银，省得你们卖完一车便跑。”
大柱没有拿笔，只看向正从南门折回来的巡卒。
“官爷方才验过我们的路引，可曾说进城还要交行会十两银子？”
巡卒显然不愿掺和商户争执，站在几步外回道：“城门只管路引和禁物，买卖上的事，你们自己谈。”
“那便请官爷再看一眼，这车没有占公仓，也没有沿街叫卖，行会若扣货，该给我们一张什么凭据？”
大柱说完便把路引摊在车辕上，没有催巡卒替沈家出头。
巡卒看见路口已经堵了两辆菜车，抬手让管事先把车放到旁边，免得耽误城门通行。
“梁管事，要查便领他们去会馆查，别把路堵死，出了碰撞又得叫巡检来断。”
梁管事挪开脚，却没有撤走两边的伙计。
“去会馆可以，车和货先留下，人进去把报货纸写完。”
大柱重新收好路引，转身让林青松把车靠到酒肆外墙边。
“舅舅看着坛子，我去望江楼请收货人过来，货没交到贺东家手里以前，谁拆封签都不成。”
梁管事冷笑一声，抬手拦住他。
“你进了城不懂规矩，贺东家还能替你改了行会规矩？”
“他不能改，可这批货是他定的，您说沈家压价，总得让出价的人来听听。”
大柱绕开那只手，没有往会馆走，顺着路引上写的南市街名去寻望江楼。
府城街巷比县城宽，酒楼招牌也多，他顾不上看沿路铺面，只问了两次路，便找到挂着望江楼木匾的院门。
贺东家正在后厨验鱼，听完缘由，将围布往桌上一放。
“梁寿又拿报货纸拦人，他没看我盖的收货印？”
“看了，他要沈家报出以后一个月的货量，还要十两保结银。”
“货还没进门，他倒先替我定起买卖来了。”
贺东家叫来两名伙计跟着，又取出望江楼在南市登记的商牌，领着大柱赶回路口。
梁管事见他亲自来了，先让伙计把报货纸递过去。
“贺东家，外地小户不懂府城行情，今日若由他们乱了酱菜价，往后酒楼都压着菜户往下卖，行会还怎么管？”
贺东家扫过纸上的八百文，转手交给大柱。
“我给沈家的价高过这个数，谁压谁了？”
“价高也得登记，今日是四坛，往后若变成四十坛，南市各家的货往哪里放？”
“放望江楼后院，不占行会一块地，也不用行会一辆车。”
梁管事将木牌扶正，终于把收货文书拿过去核对印信。
“望江楼可以收这一批，但沈家既然来了府城，明日须去会馆补登记，十两银也得交。”
“试货只有四坛，卖不卖得完还不知道，你让人先押十两银，府城还有几个县里菜户敢来？”
贺东家指着已经等在后面的两辆菜车，催他让开通道。
“梁管事若担心货价，我收货后会在南市簿上写明，沈家不租仓，不摆摊，你扣车便没有道理。”
梁管事没再踩住车轮，却让一名伙计跟到望江楼，称要亲眼看清货物去处。
大柱没有赶人，只先检查了每根草绳和坛口封签，确认没有被碰开，才让林青松重新赶车。
车进望江楼后院时，贺东家叫账房拿来收货簿，当着行会伙计的面写下四坛实货和一坛备验。
“望江楼收的是沈家丙批试货，每坛价钱照双方契书，卖剩也由望江楼承担，行会还有什么要记？”
跟来的伙计盯着备验坛问道：“五坛进门，怎么只收四坛的钱？”
大柱解开车旁固定木楔，仍没让人动坛口。
“一坛只作查验，出了问题双方共同开，若没有问题，试货结束后原坛退回沈家。”
“你们还真把几坛萝卜当宝贝，里里外外写这么多纸。”
“前几日县里才因回汤坏过一坛，不把谁收货和谁开坛写明，坏了便只能互相推。”
贺东家听完，叫伙计将最阴凉的仓角腾出来，又让大柱亲自指明坛子如何摆放。
梁管事的人看完收货入簿，临走仍把报货纸留在桌上。
“明日辰时，会馆核价，若沈家不来，往后再进府城便不是今日这么好说话了。”
大柱将那张纸折起，却没在上面落一个字。
贺东家等人走远，才让伙计把院门合上。
“梁寿只是管事，他后面是粮商行会的曹会长，你今日不交银，他们不会就此算了。”
“曹会长管仓房和行会商户，难道连望江楼买哪家的萝卜也要管？”
“他们管不到每张契书，却能让车找不到仓，让赶车人处处被查，也能叫卖坛子的铺子不接你家生意。”
林青松听到这里，俯身检查车轴，原本要卸车的手也收了回来。
“那十两银若交了，往后是不是还得照他们定的价卖？”
贺东家没有替行会遮掩，只把报货纸翻到背面，露出每月报量和不得私自降价两项。
“银子交进去容易，沈家再想不受他们管，便难了。”
大柱看完，将报货纸原样放回桌面。
“十两保结银，我们一个铜板也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