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贺东家要三十坛，你们敢不敢接？”陈掌柜的话落下后，大柱没有去拿订货印，只把交货条重新铺平。
“这三十坛送进哪家酒楼，分几回用完，路上若破坛由谁负责，贺东家一项都没写。”
“人家先问你们敢不敢做，你倒先挑起单子来了。”陈掌柜将纸往前送了送，显然不想替贺东家补齐全部条件。
“县里十五坛还在分批制作，豆角也没定下合格做法，沈家今日若把三十坛全应下，误期便要拿福满楼的货去补。”巧娘直接将订货印收回匣中。
高厨子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问道：“贺东家愿出每坛高两成的价，车费算进去也有得赚，你们连试货都不敢送？”
“可以送试货，三十坛不能直接落单。”大柱抬手指出整批退货那一行。
“若送到府城以后只开一坛便说味道不合，其余二十九坛全退回来，路上来回一趟，坛子和菜都保不住。”
陈掌柜没有替贺东家辩解，只让陈旺将等在前堂的客人请进来。
来人四十岁上下，衣袖沾着灶房常见的烟色，进门先看试坛，再看墙上的制作木牌。
“我姓贺，在府城开望江楼，陈掌柜说你们做菜慢，今日一看，确实慢得很。”贺东家坐下以后没有饮茶，开口便提三十坛的交期。
“贺东家要得急，是望江楼眼下缺酱菜，还是准备拿沈家货做新菜？”大柱问道。
“府城入秋后办宴的人多，桌上总要几碟开胃小菜，我尝过你们的萝卜，想在望江楼先卖半月。”
“那便不该一口气送三十坛，半月卖多少尚未试过，路上破损和开坛保存也没有定。”大柱把福满楼前几日的起花处理页递给他。
贺东家翻到后厨回汤那段，抬眼看向陈掌柜问道：“你家伙计弄坏一坛，还把事情全写给供货人看？”
“这页不写，望江楼也可能把剩汤倒回坛里，等起花以后再说沈家货坏。”陈掌柜接过话，顺手敲了敲开坛小签。
“我今日带他来，是想让你们自己谈，三十坛做不做，与福满楼的十五坛分开算。”
贺东家放下处理页，改口提出先要六坛，其中四坛送望江楼，两坛留作沿路破损和开坛复核。
“六坛可以试，可备验坛须留在沈家一只，另一只随车到府城，望江楼实际收四坛，货款也只按四坛结。”巧娘回答道。
“我出六坛的钱，货便该全归我，备验坛留在杏花村，我出了钱却拿不到手，这是什么道理？”
“留在沈家的一坛若到期开出问题，送去府城的同批货便有复核依据，若您全拿走，路上颠过以后味道变了，双方分不清制作还是运输出了错。”二柱将首批试购单放在旁边作参照。
贺东家没有立即接受，转而问大柱能否由望江楼派车来取，如此路上破坛便与沈家无关。
“可以来取，可沈家要看您的车怎么固定坛子，取货时双方验过封签和坛身，出了作坊后的磕碰由望江楼承担。”
“那你们便不用进府城了，我派车取货，还要替你们省下一趟路费。”贺东家合上单子，显然准备按县城交货定价。
大柱却摇头说道：“第一批必须有人随车，望江楼怎么收货和存坛，沈家须亲眼看过，往后的货才敢交给您的车。”
“你想借送货去认府城的路，也想看看我的酒楼能卖多少，何必绕着说。”贺东家终于拿起茶盏，却没有因大柱的打算翻脸。
“沈家没有跨府送过酱菜，路上要走多久，哪段道容易坏车，进城以后货放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认路本来就是试单的一部分。”大柱没有回避。
贺东家随即提出府城头半月只许望江楼卖沈家酱菜，免得他刚把菜式推出去，隔街酒楼便拿同样的货压价。
“可以约定首批只供望江楼，期限从收货日算起，后面是否续供再谈，不能将整个府城长久锁给一家。”巧娘给出边界。
“半月以后你们转头供给我的对家，我前面花钱试菜，岂不是替旁人抬了路？”
“望江楼若卖得好，可以优先续单，价钱和货量照实际用量重定，沈家不会承诺永远不卖给其他酒楼。”大柱将这一条写进试单背面。
两边谈到日落，最终定下四坛实货和两坛备验，其中一坛留在作坊，一坛随车，望江楼先付一半定钱。
贺东家按印以前，又要求每坛萝卜的切片和福满楼首批保持一致，不能将县里卖剩的货送去府城。
“府城试单另立丙批，从收菜到装坛都分开记录，不会从福满楼批次里抽坛。”巧娘当面写下丙批木牌。
订货纸落定后，大山开始核算作坊能否在不挤占原单的情况下多做六坛，结果须延后交付豆角试坛。
高厨子对此没有异议，豆角做法尚未合格，抢着装坛也只能再倒一批。
念念坐在门边晃着脚，听见大柱要亲自随车去府城，便抱着木碗问道：“大哥，府城比县城远，坛子会不会在车上滚呀？”
“用草绳固定坛腹，坛底垫软草，每过一段路便查封签，先拿空坛试装车。”大柱答完，已经开始画车板上放坛的位置。
三柱听说要走远路，立刻提出跟车，却被大山按回作坊。
“你连县外山路都没走过，去了只会顾着看热闹，第一趟由我和大柱去，林大舅帮着赶车。”
“我能看坛子，也能守车，遇上拦路抢货的人，总比二哥能打。”三柱仍不服气。
“送的是四坛酱菜，没人专门抢这点萝卜，你若真想跟车，先学会查绳结和车轴，别只想着动手。”大柱把一捆旧草绳扔给他练习。
丙批开始制作后，贺东家派来的伙计每日都来查封签，比陈旺当初盯得更紧，还几次询问沈家是否能提前开坛。
巧娘没有因府城价高便改成熟日，六坛全部按原定时间封存，期间只查看坛身和汤水渗漏。
临近出发时，大柱带着商籍副本和货单去县衙询问跨府路引，郑主簿核过铺面登记，提醒他府城酒楼货运还须有当地商户收货文书。
贺东家的印信可以作收货凭证，可装载商货的车进入府城南市仓区，还要经过粮商行会核验货类和仓位。
“酱菜送进望江楼后院，不进公仓，也得找行会吗？”大柱问道。
“进城可以凭路引，若想长期供货和租用仓房，便绕不开府城行会，第一趟先将去处写死，不能沿街散卖。”郑主簿替他补齐路引用途，没有许诺额外通融。
沈家车队出发当天，四只实货坛和一只随车备验坛逐一固定，大柱带着林青松走完县界，傍晚才到府城南门。
守门巡卒验过路引后准许进城，一名戴着行会木牌的管事却拦在通往南市的路口，要他们先去行会登记供货价。
大柱拿出望江楼的收货文书说道：“货直送酒楼后院，不租行会仓房，今日只送试单。”
管事没有接文书，只伸脚挡住车轮前的路。
“沈家的货想进府城，先问过粮商行会肯不肯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