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碟萝卜，我退了。”
大柱没有先问味道，只低头看向盘里，几片萝卜颜色深浅不同，其中两片边缘还沾着红椒籽。
“这不是同一坛取出来的，望江楼原先的酱萝卜也混在里面了。”
客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指着颜色较深的那几片说道：“跑堂说今日上的是沈家新菜，我吃到嘴里却有两种味，你们拿旧菜混着卖，还让我评哪个好？”
贺东家夹起一片尝过，随即叫来负责冷盘的厨子。
“昨日试菜时没有混，今日谁让你把旧坛萝卜添进来的？”
厨子手里还拿着抹布，见客人和供货人都在，只得把昨晚剩下的旧菜说出来。
“原先那坛还剩半碗，丢了可惜，我想着一碟里添两片，也没人看得出。”
“你觉得看不出，便敢挂沈家的名卖两家货？”
贺东家将那碟萝卜交给账房封存，又叫跑堂把今日已经送出的冷盘全部撤回。
厨子想伸手拦，话也跟着快了起来。
“前堂已经送出去十几碟，全撤回来，客人更要问，旧菜没有坏，只是颜色深一点。”
“客人问便照实说，厨房误把旧菜混入新坛，今日冷盘不收钱，谁吃过都记桌号。”
贺东家没给他继续遮掩的机会，让另一名厨子接管取菜木夹。
大柱拿起那块开坛木牌，发现早间取菜一栏只记了三次，前堂却已送出十几碟。
“每次夹多少没有写，只写开过三次，出了混菜也查不到是哪一盘。”
“昨日才挂的新牌，后厨嫌写得麻烦，取几碟才合记一笔。”
账房说到后面，将笔从木牌旁取了下来，显然也知道这记法留不住实情。
“沈家的说明只管坛内不能添回汤，望江楼怎么分菜原该由酒楼定，可挂了沈家名号，混进别的货便得分开。”
大柱没有接管酒楼后厨，只提出今日这批盘子不计入试卖结果。
客人听完，把两片颜色浅的萝卜吃了，又将剩下的推回盘中。
“浅的脆，咸味也干净，深的带甜辣，单吃都算不上坏，混在一起便糟蹋了。”
贺东家让账房退掉这一碟的钱，客人却没收。
“我退的是菜，不缺这几文钱，你若要试沈家货，便老实端沈家货，别叫人猜盘里有什么。”
“今日是望江楼后厨做错，这一桌酒钱给你免一成，往后再混，你当面砸我招牌都成。”
“招牌留着自己擦，我明日再来吃，先看你还混不混。”
客人起身离开后，贺东家把冷盘厨子叫进仓角，指着封存的混菜盘问他如何处置。
“扣我今日工钱，我认，可那半碗旧菜真的没坏。”
“没坏便给后厨自己吃，不能挂沈家名卖给客人，今日撤回的菜由你逐桌解释。”
厨子接过桌号单，脸色发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大柱。
“沈家那坛一片都不许混别的，若客人嫌单调，后厨还能不能加香油和辣子？”
“做成酒楼菜式可以，但菜单得写清是望江楼调味，不能让客人以为坛里本就有那些东西。”
大柱指了指坛旁的原味小碟。
“每次开新坛先留一份原味，客人若问，也能尝出酒楼加料前是什么味。”
贺东家听后，让账房在试卖页添上原味留碟和调味分开两项。
撤回冷盘没有引起争吵，几桌客人听说混入旧菜，反倒要求重新上一碟单独的沈家萝卜。
大柱站在出菜口看了几轮，取菜木夹每次只夹定量，账房也不再合并记录。
午市结束时，第一坛少了大半，实际添菜的桌数比昨日多，仍有人嫌咸，却没人再说两种味混杂。
贺东家把当日用量摊给大柱看，手指停在后厨损耗那一栏。
“若按这个卖法，四坛用不到半月，可今日有人因撤菜多尝了一份，不能拿来当平常用量。”
“等第一坛用完，再看第二坛能卖几顿饭，下一批不照今日数目定。”
大柱把混菜一事另写一页，请贺东家和冷盘厨子分别按印。
“连后厨犯错也要带回沈家？”
“作坊得知道货到了酒楼以后会遇见什么，往后给别家送货，开坛说明不能只写回汤，也得写混货怎么分名号。”
贺东家将自己的印按下，没有觉得这页丢了酒楼脸面。
“沈家若每家酒楼都查到后厨，往后忙得过来吗？”
“第一单要看，规矩定稳以后由收货人自己查，若对方连一张取菜牌都不愿挂，沈家也不敢多送。”
正说着，先前退菜的客人从门外折回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穿褐衣的中年男人。
那人进门便问沈家供货人是否还在，随后拿出一张自家酒楼的名帖。
“我姓蒋，在城北开临河馆，方才听说望江楼的萝卜出了问题，特意过来尝尝。”
贺东家将名帖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回道：“混菜是我家后厨的错，你闻着消息便来捡便宜？”
“府城酒楼都盯着新菜，我不来，旁人也会来，贺东家总不能把大门关上。”
蒋掌柜尝过原味萝卜，又看了丙批制作页，直接问下一批能否给临河馆十坛。
大柱没有因新单上门便去拿纸，只把望江楼试单中的独供期限指出来。
“头半月内，沈家酱菜只供望江楼，临河馆若愿等，可以先留下想要的口味和用量。”
“我每坛多加一百文，也不叫你送货，临河馆自己派车去杏花村取。”
蒋掌柜把名帖推得更近，连取货日期都准备写下。
贺东家没有替大柱拒绝，只站在柜后看他如何答这笔高价生意。
大柱把名帖收起，却没有在背面落单。
“十坛先别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