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若不愿报底价，今日这张席就只好当送客席了。”
大柱把面前的契纸推回桌子中间，既没有起身离席，也没有将沈家订单从布袋里取出。
“底价可以报明面上的成本，可沈家报完以后，行会要拿它做什么，曹会长得先写进契里。”
“自然是防止外县商户胡乱抬价，你们在乡下做货，不懂府城行情，行会替你们寻买家，抽一份利也应当。”
曹德昌示意文书记录，大柱却把第一块价牌转向桌边众人，让卖笋干的商户也能看清腌菜旁边的干货价。
“这上面的笋干收价，一斤比县集少两文，您从外县运到府城，还得自己付路钱，这个数能保住本吗？”
卖笋干的商户捏着酒杯，没有立即回答，梁管事先替他解释公仓能一次收下整车货，省去沿街零卖的工夫。
“省下多少脚程，可以另外算，可他的货若按这个价卖，究竟还能剩多少，得让他自己说。”
大柱没有催那商户，只把沈家能公开的成本纸放到桌面，纸上并未写配方和每坛具体出成。
曹德昌扫过纸页，见里面连碎萝卜退出正货的损耗都列了，便抬手点向最后的送货费用。
“一辆车只装四坛，你把整趟路钱全摊进去，算出的价自然高，行会让你一次送三十坛，路费便能降下去。”
“沈家眼下做不出三十坛能按期交的正货，为了降路费多接单，后面若退货，赔的仍是沈家。”
“行会可以替你分销，望江楼吃不下，府城还有几十家酒楼，货进来总有人买。”
“谁愿意买，愿意要多少，该先有收货意向，不能等三十坛送到公仓，再让沈家求行会找人接。”
同桌卖豆酱的妇人将自己的契纸翻过来，发现统一转售价一栏也空着，便问货进公仓后要加多少才能卖给铺户。
梁管事说抽成按货类另议，可文书面前那本册子始终没有摆给众人看。
“各家做货的本钱不同，行会先收后卖，自然要等你们报完底数，才能定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
曹德昌说完，让文书从卖笋干的商户开始登记，先填下他愿意接受的最低收价。
那商户看了看自己已经按下的手印，只能报出一个比价牌多一文的数，梁管事当场把那一文划掉。
“你常年租行会东仓，车队也是会馆替你找的，价钱比散户低一些，省下的仓租和车脚足够补回来。”
“东仓今年已经涨过租，再按这价收，我一车笋干剩不了多少，家里还雇着人熏晒。”
商户把杯中酒喝完，伸手想取回契纸，文书却说手印已按，须等共议结束才能改动。
大柱见那张纸没有交回本人，便将自己的空白契折起一角，直接放到曹德昌面前。
“这便是沈家不先按印的缘故，价没谈成，纸却拿不回去，等三行填满便成了别人替他答应。”
曹德昌用筷子敲过碗边，梁管事随即将卖笋干商户的契纸还回去，却要求他不得当众撕毁。
“会馆请各位来，是让外县货有规矩地进府城，沈家小哥若只会挑字眼，往后出了城门便没人替你担保。”
“沈家已经同酒楼写明退赔，货坏了由收货人和送货人共同验，行会没有碰过货，怎么替我们担保？”
“公仓会验货，验过后贴上行会封条，府城铺户看见封条便敢收，你也能少解释十几遍。”
“验货可以谈，可行会验过一坛，不能顺带拿走沈家其余货的定价权，这两件事不能写在一张契里。”
豆酱妇人听到这里，也把指印旁的空白圈了出来，要求文书先写清验货费，再谈统一转售。
另一名卖栗子的商户跟着询问，若自己已有固定铺户，是否还要把货转卖给行会。
梁管事一连回答几句，始终只说行会统一安排有利，各家原先的买卖却没有得到明确处置。
曹德昌放下筷子，转向大柱问道：“沈家既不愿统一转售，今日为何还来赴席，难道只为搅乱旁人的生意？”
“请帖写的是谈外县农货的价，我带着已经成交的价和实际路费来了，若行会愿意只做验货和租仓，沈家可以交钱。”
“你想只借会馆的名，却不肯把货交给会馆，府城哪有这种便宜事？”
“沈家不用行会的名，望江楼收货认的是作坊批次和自己的验货记录，临河馆今日也按实际斤数收了萝卜。”
曹德昌听见临河馆已经收货，便让梁管事去查南门报货册，大柱则把那张鲜菜货单抄页摆上桌面。
“这筐萝卜没有进公仓，路引和收货文书都齐，损耗三根由沈家承担，临河馆也没有要求行会作保。”
卖笋干的商户拿过抄页查看，见收货价高于行会价牌，便问蒋掌柜为何肯自己承担查验工夫。
“临河馆要的是能入菜的嫩萝卜，掌柜和厨子当面验过，若后面存坏，责任照货单写明。”
“我那笋干也有老嫩之分，行会每次只按一等和次等收，若能直接给铺子看货，未必只能卖这个价。”
他把按过印的契纸重新摊开，要求文书在空白处添上仅限自愿交仓货物，不得包含已有收货契的货。
豆酱妇人也跟着提出同样要求，桌上原本无人开口的几家商户先后翻看自己的纸，没有再催大柱报配方和最低价。
曹德昌没有允许文书添字，只把沈家的成本纸拉到主位前，逐项看过盐价和坛价。
“既然你说各家应当各算各的，行会便先听听沈家怎么卖出比价牌高四成的数，看看这四成究竟去了谁手里。”
“望江楼的货价里有分批制作和退赔，行会价牌只写一坛菜，没有写交到哪里，也没有写坏货找谁。”
“这些话人人都会说，真正的本钱未必有纸上这么多，你若不敢算，便说明沈家的高价没有道理。”
大柱将成本纸从曹德昌手边取回，又拿出一张空纸，请会馆文书准备将每一项都记在席上。
“你既说各算各的，那便把沈家四坛货的本钱，当桌算给大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