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說各算各的，那便把沈家四壇貨的本錢，當桌算給大家看。”
大柱把空紙移到文書面前，沒有回避一壇用了多少蘿卜，卻先請曹德昌把價牌上的貨物標準補齊。
“這塊牌子只寫腌菜一壇，壇子多大，裝多少菜，熟到什麼程度，全都沒有，拿什麼同沈家的貨比？”
曹德昌讓人取來公倉常用的粗陶壇，壇口比沈家的寬，裝水後也少了一截，桌邊商戶一眼便看出差別。
梁管事仍想按整壇比價，大柱便讓會館伙計提來秤，將兩只空壇分別過秤，再按同樣高度裝水。
“沈家的壇子厚，封口木蓋也單算，空壇退回還能抵下一批錢，公倉這只壇賣完便留在酒樓，算法本就不同。”
文書把壇價和退壇抵扣記下，大柱隨後報出正貨蘿卜的購入數，卻沒有把切下的邊片也當成成品。
曹德昌立即抓住這處問道︰“邊片難道全丟了，作坊拿去自家吃，也算酒樓替你出錢？”
“能做家用菜的邊片不攤給正貨，可過老和破傷的蘿卜買進來便花了錢，挑出來的損耗要算在整批原料里。”
賣豆醬的婦人點了點自己面前的紙，補充黃豆泡壞和發霉同樣屬于損耗，不能只拿成品重量倒推本錢。
梁管事見桌邊人開始各自添項，便要求大柱只算四壇貨，別把整間作坊的花費都塞進去。
“作坊屋子是沈家自己的，我不收租錢，可女工切菜和洗壇的工錢須算，木柴和鹽也不能抹掉。”
大柱每報一項，便把作坊留存的制作頁抄件遞給文書，頁上有人名和日期，卻沒有寫母方比例。
曹德昌查不出憑空加價，只能把話題轉到車費上，讓眾人看看一輛車送四壇貨有多浪費。
“行會三十壇一車，路錢攤下來只剩你的零頭，這一項便足以說明統一收貨更省銀子。”
“車上裝三十壇能省，可沈家沒有三十壇訂單，行會若先買下並當場結清，我可以按整車重新算路費。”
“貨賣完才能結賬，公倉不可能替你墊三十壇現銀，府城商戶也都是月末結算。”
“那三十壇壓在倉里的日子由誰擔，若賣不完再退回，沈家還得付兩趟車錢，省下的那份早便沒了。”
賣栗子的商戶將自家路費也報出來，他的貨輕，能同其他貨拼車，行會卻一直按整車腳錢從貨款中扣除。
“我每回只佔半輛車，契上卻沒有少扣，若按沈家的算法，車位該由幾家分攤。”
曹德昌轉頭看向梁管事，梁管事解釋公倉還要負責回程空車，因此從每家貨款里都留了一份。
“幾家同車只有一輛空車，若每家都付一份回程錢，會館收的便超過實際車腳。”
大柱沒有替栗子商戶追問，只把沈家車板所佔位置畫在紙上，說明望江樓和臨河館往後會各自承擔多少。
成本算到最後，沈家四壇貨的利潤並沒有曹德昌所說的四成，其中還留著一筆壞貨退賠，未發生便滾入下一批備用。
豆醬婦人看完總數，先問那筆退賠若一直不用，沈家是否會在年底退給酒樓。
“不會直接退銀，連續三批無壞貨後，下一批可以減少這一項，具體降多少要同收貨人重新談。”
“你肯降便成，我怕的是行會把所有貨都按最低本錢收走，轉頭加多少卻不讓做貨的人知道。”
她把自己的空白契取回來，當著文書的面添上拒絕統一轉售，只接受按次驗貨。
賣筍干的商戶也劃去最低收價一欄，表示自己已有固定鋪戶的貨仍照舊契交付，多余貨才送公倉。
曹德昌見桌邊六家只剩兩家願意保留原契，便收走三塊價牌，改口說今日只作詢價，不強求當場簽定。
“沈家小哥這一桌算得熱鬧，可你不進公倉，行會便沒有義務給你安排車馬和倉位，日後別說會館排擠。”
“沈家今日沒有求倉位，車也由自己安排，若以後要租，我們照公開租價交錢，不拿貨價換照顧。”
大柱在自己的契紙上寫明雙方未議定，將空白三行全部劃掉，隨後請曹德昌和文書在旁邊見證。
曹德昌沒有按印，梁管事卻怕沈家出門後說會館強簽，只能以經手人的身份落下名字。
席面散時，賣栗子的商戶追到院中，詢問沈家下一次車上是否還有空位，願意分擔一程回縣的腳錢。
“回縣的車要帶空壇，能剩多少位置得先量，若你的貨不怕同陶壇放在一起，可以留一張用車意向。”
賣豆醬的婦人也過來留下住處，她不用沈家替自己賣貨，只想同車到南門，省去單獨雇車的費用。
林青松把兩張意向收進另一只布袋，沒有同酒樓訂單混放，也沒有當場收取定錢。
“你們先寫貨物分量和接送地點，裝不下便不接，路上破損也要各自包好，不能全算到趕車人頭上。”
幾人正商量車位，梁管事從會館內追出來，將一張蓋有南市坊正印的臨時查驗條遞給大柱。
這回紙上不再要求貨物統一轉售，只規定外縣新入腌菜須在南門查驗一壇，開壇人和損耗責任仍未填寫。
“坊正只蓋了查驗許可，空著的地方由你和驗貨人當場補，沈家若不服，可以先去坊署問。”
大柱核對過印記，沒有拒絕官府參與，卻要求查驗壇由沈家自己指定，開壇器具也須當面清洗。
“這些等你送貨時再說，今日我只問一句，四壇菜還敢不敢照原單運進來？”
“文書齊全便照原單送，行會若只驗貨，不借驗貨改價，沈家沒有躲的道理。”
梁管事將查驗條收回袖中，臨走前又指了指會館側門停著的幾輛空車。
“不進公倉也成，可你下回的四壇貨，必須在南門當眾開一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