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有人拿着沈家的名号，来我铺里订了十车果子。”
陶娘子把订果帖拍在桌面上，指着落款处说道：“来人自称沈家采买，说你们要开果脯坊，先订十车秋梨，货送到南门再付全款。”
大柱将帖子递给林青松辨认：“沈家写货帖会列铺名与经手人，纸角还要盖鲜蔬铺印，这张只有两个字，连收货地方也没写全。”
“我没让果农送货，所以才来问你，可那人知道你今日租了我家院子，还说秋梨送进院里以后，由沈家车一并拉走。”
“租院子的契刚写，他什么时候去的？”
“你们离开南市没多久，他便从前门进来，穿着褐衣，个头高瘦，说话时一直摸鼻子，我问他姓什么，他只说钱已经交给沈家账房。”
林青松把帖子翻到背面，纸角留着公仓常用的蓝色批号：“这纸出自公仓，外面的纸铺不会在边上印这行小号。”
陶娘子伸手把帖子拿回去：“你们同钱氏怎么斗是你们的事，别让人借我的院子收货，十车梨若真堵在门前，我一筐也不会替你留。”
“今日便去南市报备，沈家租的地方只收货单上写明的酱菜与鲜菜，果子没有采购帖，不得进院。”
贺东家让跑堂陈旺去请南市坊役，又提醒道：“光护住陶家院子不够，来人既敢订十车，便可能找过果农，秋梨一旦摘下来放不久，到时人家只认沈家的名号。”
大柱问陶娘子：“府城秋梨多从哪里进货？”
“南门外的石桥村和白水坡，十车不是一家能凑齐的数，那人若真下了帖，至少找过三四户。”
“林大舅回县里送空坛，我留在府城查这张帖，先请坊役把假帖抄一份挂到南市，再让果商互相传话。”
陶娘子收好原帖：“原帖放在我这里，谁再拿同样的纸来，我当面扣住货帖，不替你扣人。”
“人不必扣，记清名姓与去向，真有果农交了定钱收据，请他们直接来望江楼找我。”
南市坊役到场后，确认沈家的商籍印样已经在县市登记，便将假帖贴在货棚旁，写明沈家采购须有铺印与经手人签名。
梁管事看到告示，站在人群外问道：“一张没有印的废纸也值得惊动坊役，沈家莫非欠了果钱，想借假帖赖账？”
大柱把登记过的印样摊在木案上：“若有人拿着沈家正印订货，沈家照契认，没有印也没有经手人，这张纸谁写的便找谁。”
“乡下商户常凭一句话买卖，果农信了你家的名号，难道还要怪他们不识印？”
“口头订货也要见到沈家本人，来人既不报姓名，也拿不出委托书，果农不能只听两个字便摘果。”
梁管事拿起抄件看了一眼：“纸是公仓发给各家伙计记货用的，谁都能拿到，你别看见一个批号便往钱氏身上推。”
“我没有说帖子出自钱氏，只请公仓查一查这批纸发给了谁。”
“公仓每天用出去几百张纸，谁有闲工夫替你查？”
坊役把抄件收回木案：“假借商号订货会扰乱南市，公仓若不愿查，坊署可以按批号调领纸册，梁管事回去知会一声。”
梁管事没有再碰帖子，只让跟来的伙计先走：“你们爱查便查，找不到人，也别让行会赔十车梨。”
告示挂出去不到半日，便有两个果农赶到望江楼，其中一人拿着三十文定钱，另一人已经叫家里摘了两筐早熟梨。
“那人说沈家先给每户三十文，余款送到南门结，我见陶家铺子也收果，便没多想。”
大柱接过定钱查看，钱上没有记号，只能问来人的模样与说过的话。
年长果农拍着腿说道：“他知道白水坡哪户梨甜，还说沈家做酱菜赚了银，如今要赶在中秋前做果脯，我们才信的。”
“沈家没有给这三十文，今日也没有订梨，您家尚未摘的先别动，已经摘下来的两筐可以照市价卖，不必等沈家。”
另一人却不肯走：“早熟梨本来还能挂几日，是那人催着今日摘，筐和车都备好了，你说不收，我家便白忙一场。”
“您若愿意，明日把两筐拉到南市照常叫卖，沈家不拦，若卖不出去，再送到杏花村给巧娘验果，能做果干便按市价收，坏果不收。”
“他答应的是市价再加三成，你只给市价？”
“多出的三成由假订货的人出，沈家没有见过这笔买卖，不能替他认价，可您愿意作证来人模样，车脚由沈家补。”
果农捏着三十文钱，半天没有应声。
陶娘子从门外进来，手里又多了两张相同货帖：“石桥村还有两户，合起来已经摘了十筐，他们听说是假帖，全拉到南门来了。”
大柱没有接那两张纸，只问果子如今放在哪里。
“车停在南门外，坊正不让无主货进城，他们说今天找不到沈家，便把梨倒在城门口，让来往客商都看看沈氏鲜蔬怎么赖账。”
林青松原本已经套好回县里的车，听见这话又把缰绳绕回车桩：“十筐梨装得下，先去验果，能用的带回去，不能用的让果农自己拉走。”
“沈家若全收，正好中了设帖人的意思，他花一百多文定钱，便逼咱们掏十筐果钱。”
大柱收起铺印，朝南门走去：“所以只按今日真实市价收，逐筐验，逐户写新契，假帖上的三成一文不认。”
南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十只果筐摆在路边，熟透的梨被日头晒出甜味，果农见大柱过来，先把假帖举到了他面前。
“帖子写着沈家收梨，我们果也摘了，你说空口不算，可这十筐梨已经照沈家的话摘下来了，谁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