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东家让我问一句，沈家敢不敢把这八筐梨，做成府城没人卖过的新货？”
大柱接过陈旺手里的回帖，没有急着答应，只把那包梨干拆开，又捏了一片已经发硬的边角。
“敢试，可不能先说一定做得成，更不能拿没放稳的东西送去秋宴。”
陈旺把车帘重新挂好，指着回帖末尾说道：“贺东家要的便是这句话，他给两斤样货的定钱，成与不成都按试货算。”
巧娘把晒好的梨片倒回竹筛，挑出发暗的几块说道：“照现在的法子，只能趁软吃，放久了硬，大小也不齐，上不了府城的席面。”
念念坐在小木凳上，正拿木勺刮碟底的梨汁，听到这里便把勺子举了起来。
“娘，梨梨可以捣烂，再摊开呀，坏坏的地方也挑掉。”
大柱看向碟底，那点梨汁已经黏在木勺上，晒过以后成了一层薄薄的软皮。
“切片不齐，捣成梨泥再摊，确实能做得一样厚，只是果渣会留在里面。”
巧娘拿起一只熟透的梨，削净碰伤的地方，切块放进小陶钵里慢慢捣碎。
“先别急着滤渣，果肉全滤掉便只剩汁，晒出来未必有东西，先照念念说的摊一筛。”
吴桂香取来干净竹席，刚要把梨泥倒上去，沈大山便拦住她，将旧柴棚里新洗过的细竹帘搬出来。
“竹席沾过酱坛，梨泥不能往上放，这张细帘没用过，先拿沸水烫一遍。”
念念抱着小碗跟到棚下，踮脚看巧娘摊梨泥，勺背推过去，梨渣总在边上堆成一圈。
“厚厚的地方不干，薄薄的先干，会裂掉哒。”
巧娘重新收起梨泥，找来一块平直竹片，将四边刮齐以后说道：“这回别碰，等表面收干再翻，谁也不许偷偷抠一块尝。”
三柱刚伸出去的手收回腰后，嘴里还不肯认：“我只是帮你看看粘不粘，又没想吃。”
“你手上才摸过柴，真碰了，这一筛便归你自己吃，不能送人。”
第一筛梨泥晒到傍晚，边角已经能揭起来，中间却仍粘着竹帘，强行翻动便会扯破。
巧娘没有硬揭，只把竹帘搬进通风的空屋，又让大山在窗前支起木架，防着夜里的潮气落上去。
第二日揭下来的梨片颜色发褐，入口带着粗渣，三柱嚼了几下便去找水喝。
“这个不行，涩嘴，还粘牙，府城人吃一块便不会再买第二块。”
巧娘没有扔掉，只把失败的梨片放进自家碗里，又削了几只梨重新蒸软，用细竹筛压出粗渣。
滤过的梨泥稀了许多，摊开以后迟迟不收干，大柱添了两次柴，心里已经算出这法子有多费火。
“若每做一筛都烧半日柴，梨再便宜也赚不出工钱，不能只顾成色。”
念念抱住装梨的小盆，指着灶后尚有余热的砖台说道：“不用一直烧，娘做完饭，把它放暖暖的地方。”
巧娘试着将梨泥盛进浅陶盘，等午饭的灶火退下去，再把陶盘送进灶边余温最足的位置。
等到傍晚，梨泥表面已经结住，移到竹架上晾过一夜，第二日便能整张揭下。
大柱用竹尺比着裁成长条，边角切下来留作自家尝，整齐的部分叠进盘中。
这回三柱咬了半块，没有再去找水，反倒把剩下那半块藏进袖子里。
“这个能卖，软是软，可不粘牙，也没有前一回那么涩。”
二柱从县学休沐回来，拿起一条对着窗外看了看，又摸过正反两面。
“每张厚薄仍有差别，若要写进货契，至少得定下什么样能收，什么样只能算次货。”
巧娘取来三根厚薄不同的竹条，让吴桂香摊梨泥时沿着竹条刮平，又把每盘所用的梨泥盛在同一只木碗里。
“先别定死，连做几回都能差不多，才算真有法子，今日碰巧做成的不算本事。”
接下来的几盘，有一盘火气太足，底面带焦味，还有一盘起得太早，卷起来以后重新粘住。
直到余下秋梨用去大半，巧娘才挑出三张颜色接近的梨片，按同样大小裁开，包进干净油纸。
念念趴在桌边，看着大柱提笔写试货帖，嘴里跟着念道：“秋梨软片，不加好多糖，甜甜的是梨自己甜。”
“货帖不能这么写，只写未另添糖，原果甜味，若每批梨的甜味不同，成货也会有差别。”
大柱把制作日子写在纸角，又将三包分别留在灶房外间，阴凉屋和车篷底下，准备查看数日后的变化。
陈掌柜听说他们把梨做成整张软片，带着高厨子亲自到了作坊，没有先尝新做的，反而拆开那包放在车篷里的。
高厨子掰开梨片，闻过断面说道：“车里闷热，这包已经返软，今日能吃，再过几日便难说。”
巧娘将另两包递过去：“阴凉屋里的最干，灶房外间那包稍软，若送府城，只能按最容易坏的那包定日子。”
“你肯拿坏处给我看，这东西才有继续试的必要。”
高厨子切下一小条尝过，又让陈旺端来热茶，把梨片剪成细条放在茶点碟里。
“府城蜜饯多用糖腌，甜得重，你家这片梨味足，吃过酒菜以后不会腻，可软片不能混在干果里装四碟。”
大柱问道：“若另作茶点，一碟该放多少，切条还是切方？”
“先别问摆盘，你们连能放几日都没试清，我收两斤，是给后厨试菜，三日内若返潮长斑，这批便退回。”
“退回可以，开封用过的按试货算，未开封的由沈家带走，成货不够两斤便退定钱。”
陈掌柜在试货帖上补了这一条，又指着油纸包说道：“望江楼要的东西不能只看好吃，送到府城已经过了一日，秋宴摆出来还得再等。”
巧娘点头说道：“每批先留一包在家，与送出的货同日拆验，家里的坏了，外面的不等客人开口便召回。”
陈掌柜按下福满楼的验货印，高厨子则取走三包梨片，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剩下的秋梨。
“这东西若做稳，八筐梨远远不够，白水坡的梨甜，石桥村的梨耐放，你们还得分开试。”
大柱送他们出了院门，再回来时，念念正把裁下来的碎边一块块码进小碟。
“娘，这些也不能扔，可以给买菜菜的人尝一小口。”
巧娘把她藏在掌心的那块取出来，分成两半，一半塞回她嘴里，一半递给三柱。
“先让家里人吃明白，再谈给客人尝，若连咱们自己都分不出哪批好，卖出去便要挨骂。”
大柱重新翻开试货帖，果价已经写清，工钱和柴火却仍空着，连油纸一包能装多少也没有定数。
陈掌柜走到院门外，又让陈旺折回来传了一句话。
“你们若真想卖进府城，先把这片梨糕的价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