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牆有桐油味，誰都別點燈！”
三柱讓陳旺去叫坊役，自己貼著牆根查看油跡，濕痕從牆頭淌到柴堆邊，下面還塞著一團沾油的破布。
食攤東家听見動靜，提著燈便從前院趕來，三柱沖過去合上燈罩，拉著人退到院門外。
“燈不能進去，牆後有人潑了桐油，灶里的火也先壓滅，家里若有人睡著，趕緊全叫出來。”
東家轉身沖進屋里喊妻兒，邱嫂和附近商戶提著水桶趕來，卻被三柱攔下，不許直接踩進油布周圍。
大柱取來兩筐干沙，先沿柴堆外圍鋪開，再讓人把尚未沾油的柴捆搬到街心，院內存放的醬壇一只也沒急著動。
林青松看著後牆說道︰“貨就在棚里，再不搬，牆外若真有人點火，整排壇架都會被燒倒。”
“先救人和隔開柴火，壇子燒壞能賠，人堵在窄門里更危險，後門也得留出來。”
最後一名孩子被抱出院門時，牆外傳來瓦片落地的響動，緊接著便有火頭從破布邊竄起，順著油痕燒上木棚。
三柱抓起沙筐壓住牆根火頭，林青松帶人用濕麻布蓋住棚頂，趕來的坊役則封住後巷，不許圍觀的人擠進院里。
一名穿短褂的男子從後巷往南跑，三柱已經看見他的背影，卻沒有追出院門，只沖坊役喊道︰“南巷有人跑了，藍布短褂，右腳鞋底缺了一塊。”
石青正隨鏢車停在街口，听見喊聲便帶兩名坊役繞去南巷，三柱仍守在柴棚前，把第二筐沙倒向燒著的牆角。
火勢被濕布和沙土壓住，木棚外沿燒掉一片，里面的壇架只倒了最靠牆的一層，碎了幾只空壇和兩壇醬菜。
東家看著滿地碎陶，抓住大柱問道︰“這處院子是我租來做生意的，你們把貨放進來才招來縱火，牆和棚怎麼算？”
“坊署先驗起火處，沈家存貨引來的麻煩，修棚和停攤損失由沈家先墊，查到放火的人以後再追償。”
“我明日不敢再替你們存貨，錢給得再多也不成，妻兒都住在這里，我不能拿一家人的命替沈家守壇子。”
“今晚便把余貨搬走，存帖按您提出終止來結，今日救火用壞的水桶和麻布也由沈家賠。”
東家沒再爭辯，先扶妻兒回屋，坊役則把牆邊油布和未燒盡的麻繩夾進陶盆，不許旁人用手亂踫。
石青很快從南巷回來，身邊沒有抓到人，只帶回一只掉在牆洞旁的舊油罐，罐底商印已經被刮過，仍能看出半圈貨號。
三柱沒有把油罐認作錢家物件，只指著罐口說道︰“這只罐剛倒過油，跑的人提前踩過巷道，沒追上便算了，先查貨號從哪家鋪子出去。”
坊役將油罐和油布一並封存，又讓食攤東家和沈家分別說明今晚誰知道存貨地點。
邱嫂听見問話，立即說道︰“午後搬貨時整條街都看見了，行會伙計還來問過這幾家收了多少壇，知道的人不止沈家。”
大柱補上今日四處存貨的位置，書鋪和柴棚沒有放醬壇，另外兩處只存食攤已經訂下的貨，真正的大批庫存都已拉回縣城。
梁管事帶著行會巡街人趕來時，火已經撲滅，他站在院門外看過殘牆說道︰“沈家的貨走到哪里，哪里便起火，誰知道是不是自己燒給別人看。”
食攤東家听見這話，抄起濕透的掃帚說道︰“我妻兒剛從屋里跑出來，你再說是我陪沈家演戲，我先把這桶髒水潑你身上！”
坊役伸手隔開兩人，指著封存的油罐說道︰“起火點在後牆外，油從牆頭潑入，沈家的人都在前街卸貨，縱火一事已經登記。”
梁管事改口說道︰“我只是提醒諸位，沈家同人結怨，散戶若繼續替他們存貨，日後出事別怪行會沒勸過。”
大柱讓陳旺把修棚銀交給東家，轉身說道︰“今日受損的商戶由沈家賠，誰願繼續存貨由誰自己定，行會若真為散戶著想，可以先把縱火的人找出來。”
“行會只管商路，不替你查街巷，你們得罪人太多，別把什麼事都往錢氏頭上扣。”
“沈家沒有說是誰放火，您卻先替錢氏辯了一句，坊役可以把這句話也記進問詢。”
梁管事看見坊役當真落筆，甩袖離開，原先答應存貨的另外兩家商戶卻相繼提出終止短存帖。
大柱按約結清存貨錢，沒有勸他們冒險繼續，所有醬壇當夜裝車，包紙和木簽也從書鋪後房搬出。
林青松看著重新裝滿的車說道︰“分開放仍被找到，往後府城沒有倉房，咱們每日從縣城往返，車腳會把利潤吃掉。”
“明日先只送已經訂下的貨，不在府城留整夜庫存，白日由食攤當面驗收，余貨原車帶回，等找到能守夜和防火的正規倉場再談長存。”
三柱把從火場取出的油味木片包好，交給坊役留作證物，又要求給每處運貨車配沙袋和濕氈，不許只備水桶。
石青拍去衣擺上的灰說道︰“方才那人若是我追，也未必能追上，可你居然肯留在院里救火，換作從前，你早翻牆追出三條街了。”
“我若走了，柴棚沒人攔，抓住一個人也換不回屋里的人，師父教過護貨先看活人，追賊得交給守巷的官差。”
大柱听見這話，只把三柱沾灰的袖口拍淨，沒有夸他，轉身同坊役確認明日去查油罐貨號的時辰。
回程途中，念念靠在巧娘懷里听完經過，把三根手指一根根收回去說道︰“貨貨回家住，車車白天跑，人要一起走。”
巧娘替她擦掉鼻尖沾上的灶灰說道︰“這幾日先多跑車，寧可少接幾單，也不把人和貨留在沒守衛的院子里。”
大山把燒壞的封紙放到桌上說道︰“行會斷的是地方和貨路，咱們若只顧著補眼前的窟窿，他們還會從作坊里找人下手。”
吳桂香听見這句，立刻去檢查當日封好的母料缸，每只封條都沒有破，配料房的鑰匙也仍在她和巧娘手里。
大柱把酒樓退下的舊配方重新收進木匣說道︰“明日起各組只領當日用料，成品方和散客方分開，不許幫工私帶貨簽出門。”
院門就在這時被人拍響，陳旺從門縫遞進三只沒有沈家印記的小壇，壇身卻系著同樣的紅繩和藍繩。
他把其中一壇打開，里面的醬味已經飄進作坊，連咸酸都與春和館退下的那一批接近。
“南市有人在賣同沈家一個味道的醬，價錢只要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