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锈骨回廊
深空的废弃星门，像一具被剔光血肉的脊椎骨，横亘在虚空里。
一节节环形的星门模块首尾相连，延伸进星海深处的黑暗。模块外壁爬满暗褐色的锈蚀，像骨痂般层层叠叠，接缝处渗出暗绿色的锈液，顺着纹路往下淌，凝固成钟乳石状的锈柱。远远望去，整座回廊像一条石化的巨蟒，静静盘在深空里，吞噬着过往的星光。
圣罚号熄掉航行灯，借着残骸的阴影缓缓靠近。护盾刚触碰到回廊外围的锈尘，就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表面瞬间凝出一层细密的锈膜。鸟卜仪的光屏一片雪花，连回廊有多长都测不出来，只有约拿的感知还能穿透进去——廊道深处，一股带着腥气的锈蚀脉动缓缓起伏，像一颗埋在骨缝里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有无数细碎的生命信号跟着亮起，又熄灭。
“是大远征时期的猎户支廊。”约拿站在观测窗前，覆满暗绿鳞片的左手按在玻璃上，指节泛着更深的青绿色。金属脖颈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生了锈的齿轮卡了一下。自从墟海一战，他的关节又僵了几分，每走一步都要先缓半秒，像老旧的机械人偶。心口的银鹰徽章底下，那点薄如纸的血肉跳得很慢，很轻，稍不注意就会察觉不到，像埋在金属里的一丝余温。“瓦勒里乌斯的生物实验舰队躲在这里，当年的战报说他们全灭了，原来藏进了星门里。”
西格弗里德调出尘封的生物战档案，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卡戎，前帝国生物院首席技师，因为非法进行人体机械改造被通缉。他最擅长用阵亡士兵的骨骼混着锈蚀做改造体，无痛觉，不死不休。要是他在这里造出了量产型的锈骨战士，冲出去就是一支大军。”
“不能让他们出来。”约拿缓缓摇头，动作慢得像慢镜头，“星门的另一端连着猎户悬臂的十几个殖民星。一旦打通，几天就能蔓延到卡伦边境。我去核心，把回廊封死。”
“我带突击队跟你去。”西格弗里德立刻接话，手按在链锯剑的剑柄上，“里面全是改造体，你一个人走不到核心。”
约拿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没说自己身体撑不撑得住。
说了，西格弗里德又要拦他。
可路总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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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舱吸附在回廊入口的检修口时，里面的腐锈味顺着缝隙渗进来，混着骨殖的腥气。
两人推开舱门，踏入回廊。脚下的金属地面早已酥松，踩上去簌簌掉渣，嵌着细碎的骨片，踩碎了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廊道两侧的墙壁上，无数金属骨骼从锈层里凸出来，肋骨、脊椎、指骨，和锈蚀长在了一起，像无数张牙舞爪的手，抓向廊道中央。
越往深处走，改造体的嘶吼声越清晰。
低沉的，沙哑的，从廊道的各个岔口传出来，带着金属的颤音。
“来了。”西格弗里德低声道，链锯剑瞬间出鞘，金色的战焰照亮前方的廊道。
黑暗里，无数道身影扑了出来。
都是锈骨战士。
骨骼是金属锈色的，外面裹着一层干瘪的血肉，眼睛是两颗暗绿色的锈珠，没有痛觉，没有恐惧，潮水般涌过来。
西格弗里德大步上前，链锯剑的嗡鸣瞬间放大，金色的剑刃扫过之处，锈骨纷纷碎裂，绿色的锈液溅满墙壁。黑色圣堂的战吼声在回廊里回荡，像滚雷般碾过尸潮。
约拿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却很稳。
他左手按在墙壁上，锈魂之力顺着金属骨骼蔓延，扑过来的锈骨战士动作瞬间一滞，像被冻住了一样，随即被西格弗里德一一击碎。
两人一前一后，金色的战焰在前，暗绿的锈光在后，像一把剪开黑暗的剪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往回廊深处推进。
核心舱在回廊的正中央，原本是星门的能量中枢。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浓烈的腥锈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舱室里，悬挂着上百个培养舱，里面泡着半成品的锈骨战士，暗绿色的培养液里，骨骼慢慢生长，融合。舱室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个半人半骨的身影，下半身早已和金属基座长在了一起，上半身的皮肤溃烂剥落，露出底下锈色的骨骼，十根手指是一根根锋利的骨针，滴着暗绿色的锈液。
“骨锈师卡戎。”约拿开口，声音带着厚重的金属共鸣。
“约拿审判官。”卡戎抬起头，头骨一样的脸上，两颗锈珠眼睛亮得吓人，“我等你很久了。你的身体，真是完美的材料。半人半锈，金属为骨，血肉为心。要是把你拆了，能造出最强的锈骨军团。”
他抬手一挥，培养舱同时破裂。
上百个半成品的锈骨战士嘶吼着扑过来，比廊道里的更凶猛，更悍不畏死。
西格弗里德迎上去，战团圣力全开，金色的光焰在舱室里暴涨。链锯剑挥成一道金色的圆，扑过来的锈骨纷纷碎裂，可它们前赴后继，像潮水般涌上来，慢慢将金色的光团往里压。
约拿则朝着高台走去。
每走一步，心口的银鹰徽章就烫一分。
卡戎的目光死死锁着他，骨针指尖射出细密的锈骨针，像暴雨般射来。约拿抬手格挡，锈骨针扎在金属鳞片上，发出细碎的“叮叮”声，还是有几根擦过脸颊，留下浅浅的刻痕。
“你逃不掉的。”卡戎狞笑，“你的血肉已经快没了。等你彻底变成金属，我就把你拆了，做成军团的核心。”
约拿没说话。
他走到高台边，抬起左手，按在了中央的能量核心上。
瞬间，古老的锈蚀之力顺着手臂涌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狂暴。整个回廊的锈骨都开始共振，发出细碎的嗡鸣。约拿闷哼一声，心口那点薄如纸的血肉像被撕裂一样疼，暗绿色的纹路顺着脖颈往上爬，漫过下颌，漫过脸颊，几乎要覆盖整个面部。
他要把整个回廊的锈蚀能量，都封死在核心里。
像封死墟海的舰队核心那样。
“不准碰我的核心！”卡戎尖叫着扑过来，骨针指尖狠狠刺向约拿的心口。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身影撞过来。
西格弗里德浑身是伤，战甲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肩的甲片都被扯掉了，却还是死死抓住卡戎的手臂，狠狠往旁边一甩。
“你的对手是我！”元帅嘶吼着，链锯剑狠狠劈进卡戎的肩膀。
卡戎发出一声尖啸，另一只手的骨针狠狠扎进西格弗里德的侧腹。
“西格弗里德！”约拿猛地转头。
“别管我！封印你的！”西格弗里德咬着牙，死死攥住卡戎的骨头，“快！”
约拿看着他，看着元帅嘴角的血，看着他死死缠住敌人的模样。
他猛地转头，双手都按在核心上。
所有的圣力，所有的锈魂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金绿色的光芒从核心暴涨开来，顺着回廊往两端蔓延，像一道金色的闸门，将所有锈蚀都往核心压缩。
卡戎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在金光里快速崩解，碎成一片片锈骨。
培养舱里的半成品纷纷碎裂，扑过来的锈骨战士纷纷散架，变成一地碎骨锈屑。
整个回廊剧烈震颤，核心越缩越小，带着所有的锈蚀能量，往星门最深处的岩基沉下去，被永久封死在岩层里。
轰——
沉闷的巨响从回廊两端传来，星门模块彻底关闭，永远锁死了这条死亡通道。
舱室里安静下来。
约拿脱力般跪坐在地上，浑身的鳞片都泛着黯淡的光。心口的银鹰徽章底下，那点血肉几乎感觉不到跳动了，像要彻底熄灭。
西格弗里德捂着侧腹的伤口，踉跄着走过来，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心口的徽章。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还在。
“约拿？”元帅的声音带着血沫，很轻，“说话。”
过了很久，约拿才缓缓睁开眼。
暗金色的眼睛里光芒很淡，像蒙了一层锈雾。
他看着西格弗里德，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
“……封好了。”声音轻得像风，“回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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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罚号的时候，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机械神甫用尽了圣银膏和净化药剂，才勉强稳住约拿心口那点血肉。
“只剩最后一丝了。”天亮的时候，神甫疲惫地走出抢救室，对着守在门口的西格弗里德摇头，“比纸还薄。再动用一次力量，哪怕一点点，都会彻底金属化。到时候……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西格弗里德站在医疗舱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
约拿安静地躺着，全身覆着暗绿色的金属鳞片，像一尊完美的金属雕像。只有心口那枚银鹰徽章，还泛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三天后，约拿才醒过来。
他醒得很慢，眼睛睁了半天才完全睁开。看见床边的西格弗里德，他动了动手指，费了很大劲，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冰凉的。
徽章底下，还有一丝温热。
很弱，却还在。
“还有吗？”他轻声问。
西格弗里德递给他一份最新的深空探测报告。
银河深处，还有很多光点。
废弃的铸造世界，失落的远征要塞，沉睡的锈蚀舰队。
像藏在黑暗里的眼睛，一闪一闪。
“很多。”元帅说，“我们可以回卡伦休整，等机械神教研究出……”
“不用。”约拿摇摇头，慢慢坐起身。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尊雕像在活动关节。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观测窗前。
舷窗外，星海茫茫，黑暗无边。
心口的银鹰徽章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底下那点微弱的跳动，还在。
只要还在跳，他就还能走。
“一个个来。”他说，“找到一个，清一个。”
圣罚号的引擎轰鸣，战舰缓缓调转航向，朝着银河更深处驶去。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多的遗迹，更古老的锈蚀，更凶险的战斗。
或许下一站，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尊金属雕像，永远镇守在星海的某个角落。
或许这一次，就是终点。
可他不怕。
身边有并肩的战友，身后有要守护的万家灯火，心里有永不熄灭的火。
四万千年的银河里，黑暗永远在滋生，锈蚀永远在蔓延。
可永远有人提着剑，从边境走向深空，从一个战场走向另一个战场。
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疤与印记，带着一路的牺牲与荣光。
链锯剑会一次次轰鸣，圣火会一次次点燃。
追猎者的脚步，永远向前，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