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锈模铸台
深空里飘着半块断裂的铸造卫星，像一块被啃剩的锈铁砧，斜斜悬在小行星带的边缘。
卫星表面爬满纵横的浇筑槽，像干裂的皮肤，暗绿色的锈液顺着槽纹缓缓流淌，在边缘凝成下垂的锈柱，像凝固的血滴。原本的帝国铸造厂标识早已被锈层覆盖，只留下模糊的锤印，证明这里曾是大远征时期的轨道铸模厂——如今，它成了万锈残党最后的兵工厂，日夜浇铸着锈蚀的机甲零件、自动机炮，还有半成品的锈甲傀儡，顺着走私航线流往边境。
圣罚号熄掉主炮预热，远远悬在射程之外。
“不能直接炸。”约拿站在观测窗前，覆满暗绿鳞片的左手按在玻璃上，指节泛着更深的青绿色。他说话比以前更慢了，每个字都像金属块在碰撞，厚重又滞涩。自从锈骨回廊一战，他的下颌也覆满了鳞片，只剩嘴唇还留着一点僵硬的轮廓，说话的时候牵动金属面皮，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铸造炉里是熔融的锈铁水，炸碎了会溅满整个小行星带。陨石带着锈毒飘去航道，比孢子还难清。”
西格弗里德的指节按在控制台的发射键上，指节发白。元帅的侧腹还缠着绷带，是回廊一战留下的伤，战甲的破口还没来得及补，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
“我带两个突击小队进去。”他沉声道，“你在舰上等着。铸造厂的核心就是一座高炉，我炸掉它的送风系统，让它自己冷却凝固。”
“不行。”约拿缓缓摇头，金属脖颈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博尔格在里面。铸模师博尔格，瓦勒里乌斯的首席模具师。他把自己和铸模台焊在了一起，能操控整座铸造厂的铁水。你炸不掉，他会让铁水炸出来。”
他顿了顿，暗金色的眼睛望向远处的铸造卫星，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我去。”他说，“我的锈魂之力能镇住铁水。你跟我去，清守卫。”
西格弗里德转头看他。
昏暗的舰桥光线下，年轻人的侧脸完全是冰冷的金属轮廓，没有半分人类的柔和。只有心口那枚银鹰徽章，隔着黑袍透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温度。
元帅动了动嘴唇，想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太清楚了。
这个人决定的事，就算前面是熔融的铁水，也会一头扎进去。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去拿链锯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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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陆舱吸附在铸造厂的废料排放口时，里面的热浪顺着缝隙涌出来，混着浓重的铁锈味，烤得金属舱壁微微发烫。
两人撬开排渣口的栅格，钻了进去。铸造厂内部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无数浇筑管道纵横交错，暗红色的锈铁水在管道里缓缓流动，发出沉闷的奔流声。头顶的天车上挂着巨大的砂模，里面是半成品的锈甲傀儡，轮廓狰狞，静静等待着浇筑。
越往核心走，空气越灼热，金属鳞片都微微发烫。
“当心。”约拿低声道，“铁水里有锈毒，别沾到皮肤上。”
话音刚落，两侧的浇筑口突然翻开。
暗红的锈铁水倾泻而出，在地面凝成铁墙，挡住了去路。天车上的砂模同时裂开，十几个锈甲傀儡摔在地上，关节处还冒着热气，挥舞着锈蚀的战斧，嘶吼着冲过来。
“我来！”西格弗里德大步上前，链锯剑的嗡鸣瞬间盖过了铁水的奔流声。金色的战团圣焰裹着剑刃，狠狠劈进傀儡的胸口。锈甲傀儡顿时碎裂，滚烫的锈液溅得到处都是，打在西格弗里德的战甲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小坑。
约拿则侧身走向侧道，朝着铸模大厅的方向去。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金属靴底踩在灼热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沿途的自动机炮刚要转向，他抬手一指，锈魂之力顺着金属炮管蔓延，机炮瞬间卡壳，内部的零件锈死在一起。
铸模大厅在铸造厂的最中心。
巨大的圆形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小山般的铸造炉，炉口泛着暗红的光，熔融的锈铁水在里面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炉前的铸模台上，嵌着一个粗壮的男人，下半身和模台彻底融为一体，上半身赤裸着，皮肤烫得焦黑，手臂变成了两根浇筑管，正往砂模里注入铁水。
“博尔格。”约拿站在大厅入口，声音像铁块砸在砂地上。
铸模师缓缓转过头，脸已经被高温烤得变形，眼珠是两颗熔化的金属珠。看见约拿，他咧嘴笑了，笑容扯裂了焦黑的皮肤，露出里面锈色的肌肉。
“约拿审判官。”他的声音带着气泡音，像铁水在翻滚，“我知道你会来。锈父大人说过，你会来给我的铸模当芯材。用你这半人半锈的身子当模芯，浇出来的傀儡，能打穿整个黑色圣堂。”
他手臂一抬，两根浇筑管同时转向约拿，暗红的锈铁水带着灼热的气浪，喷射过来。
约拿抬手，左手挡在身前。
锈魂之力在掌心形成一道暗绿色的屏障，铁水撞在上面，向两边分开，溅落在地面上，滋滋作响。
“就凭你？”约拿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一步步往前走，铁水屏障在他身前推进，逼向铸模台。博尔格嘶吼着加大火力，铁水喷得更猛，却始终冲不破那道暗绿的光膜。
就在这时，大厅侧门轰然炸开。
西格弗里德大步冲进来，浑身沾着锈屑和铁水痕迹，链锯剑还在滴血。他一眼就看见铸模台前的约拿，看见他心口徽章的位置，光芒忽明忽暗，像风中残烛。
“约拿！退开！”元帅大吼一声，纵身跃上铸模台，链锯剑带着金色的战焰，狠狠劈向博尔格的头颅。
铛——
剑刃砍在博尔格的金属脖颈上，溅起火星。博尔格闷哼一声，一根浇筑管狠狠甩过来，将西格弗里德砸飞出去，重重撞在砂模堆上。
“西格弗里德！”约拿心头一紧。
就这一分神，铁水屏障瞬间弱了三分。博尔格狂笑起来，所有铁水同时暴涨，朝着约拿当头浇下。
“给我当模芯吧！”
约拿退无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心口的银鹰徽章猛地一烫。
那点薄如蝉翼的血肉，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再防御，反而张开双臂。
所有喷过来的铁水，像受到了召唤，瞬间改变方向，朝着他周身聚拢。暗红的铁水裹着暗绿色的锈魂，在他身侧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他要把整炉铁水，都重新压回铸造炉里，封死炉芯。
“不——！”博尔格尖叫，“你不能这么做！这是我攒了一百年的铁水！”
约拿没理他。
他闭着眼，意识顺着铁水蔓延，探进铸造炉深处，触碰到那颗灼热的核心。圣力裹着锈魂之力，像一把塞子，狠狠塞进炉芯深处。
铸造炉的轰鸣渐渐平息，翻滚的铁水慢慢平静，温度快速下降，从暗红变成暗褐，再变成死灰色。
博尔格的身体开始僵硬，浇筑管里的铁水冷却凝固，再也流不出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约拿，嘴巴张了张，最终彻底凝固，变成一尊锈色的雕像。
整个铸模大厅，彻底冷却。
所有铁水，都被封死在了炉芯里，永远凝固。
约拿晃了晃，往前栽了半步。
心口传来一阵麻木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黑袍底下，银鹰徽章还在，可那底下的温热，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
“约拿！”西格弗里德踉跄着跑过来，一把扶住他。入手一片冰凉坚硬，像扶住了一块刚从炉里捞出来、又冷却的精铁。“你怎么样？说话！”
约拿缓缓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锈雾，很久才聚焦在西格弗里德脸上。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铁屑落地。
“……封好了。”
“铁水……都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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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圣罚号的时候，机械神甫足足抢救了七个标准时。
最终，老神甫擦着汗走出来，对着守在门口的西格弗里德，声音疲惫又沙哑：“稳住了……最后那点血肉没固化，但是……已经只剩一丝了，像发丝那么细。以后绝对不能再碰任何熔融锈毒，绝对不能。再碰一次，谁也回天乏术。”
西格弗里德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进医疗舱，坐在约拿床边。
年轻人安静地躺着，全身覆着暗绿色的金属鳞片，像一尊精心铸造的金属人像。只有心口那枚银鹰徽章，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过了整整四天，约拿才醒过来。
他醒得很慢，眼睛睁了好几次才完全睁开。看见床边的西格弗里德，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蹭过床单，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还有吗？”他问。声音比以前更轻，更沙哑。
西格弗里德递给他一份星图。
银河深处，还有星星点点的光。
废弃的要塞，沉没的工厂，失落的实验基地。
像黑暗里的余烬，一吹就会复燃。
“不少。”元帅说，“我们可以回卡伦待一阵子。等你的身体……”
“不用。”约拿摇摇头。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很慢，很僵硬，像一尊雕像在活动关节。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观测窗前。
舷窗外，星海茫茫，黑暗无边。
心口的银鹰徽章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可底下，还有一丝温热。
很弱，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却还连着。
只要还连着，他就还能走。
“一个个来。”他说，“找到一个，清一个。”
圣罚号的引擎轰鸣，战舰缓缓调转航向，朝着银河更深处驶去。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多的遗迹，更灼热的铁水，更凶险的战斗。
或许下一站，他就会彻底变成一尊金属雕像，永远镇守在星海的某个角落。
或许这一次，就是终点。
可他不怕。
身边有并肩的战友，身后有要守护的万家灯火，心里有永不熄灭的火。
四万千年的银河里，黑暗永远在滋生，锈蚀永远在蔓延。
可永远有人提着剑，从边境走向深空，从一个战场走向另一个战场。
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疤与印记，带着一路的牺牲与荣光。
链锯剑会一次次轰鸣，圣火会一次次点燃。
追猎者的脚步，永远向前，永无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