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圣骸
第三十一个千年。
银河在腐烂。
唯有人类帝国,以千万世界的鲜血、亿万生灵的性命、无穷无尽的愚昧与牺牲,勉强撑住这盏风中残烛。
帝皇端坐泰拉黄金王座,万年沉默,万年燃烧。
祂不再是人。
只是一台吞尽灵魂、维系星炬的神圣机器。
黑暗从未远去。
混沌于亚空间咆哮,异形窥伺人类疆土,机神冷漠,国教狂热,审判庭猜忌,星区官僚腐朽溃烂。
在这个时代——忠诚是唯一的美德,怀疑是最大的罪孽,活着本身,就是一场酷刑。
……
维洛斯星,外缘星区。
这里是帝国疆域的边缘,是文明的末梢,是光明抵达的最后一寸边界。
再往外,便是无序的虚空、肆虐的亚空间风暴、永不安眠的黑暗。
整颗行星被终年不散的灰雾笼罩,上层巢城灯火惨白,下层巢区永夜无光,地表废土遍布锈蚀残骸与战死军团的无名尸骨。
这是一颗典型的帝国边陲世界。
贫瘠、压抑、绝望,却依旧年年献祭人口、年年上缴税粮、年年为神圣泰拉输送血肉。
帝国从不庇护边陲。
帝国只索取边陲。
今日的维洛斯,比往日更死寂。
三天前,边境哨站全员失联。
两天前,废土深处传来诡异的钟声,不属于机械,不属于人类,低沉、浑浊、带着血肉腐烂的震颤。
一天前,巢城下层开始有人“锈蚀”。
不是金属腐朽。
是活人。
皮肤生出暗绿色锈斑,血管硬化如铁锈管道,瞳孔浑浊死寂,最后整个人如同废铁般崩解、碎落、化为一滩带着腥气的锈蚀粉尘。
国教牧师宣判为异端瘟疫。
总督下令封锁下层巢区,焚烧疫区,不论老弱,不分善恶,凡沾染锈痕者,一律焚杀。
烈焰彻夜不息,哀嚎昼夜不绝。
可锈蚀没有停止。
火焰烧得死凡人,烧不死扎根虚空的混沌畸变。
傍晚时分,灰雾撕裂。
一艘残破的突击舰,跌跌撞撞穿出亚空间裂隙,舰体布满暗绿锈痕,引擎过载轰鸣,多处装甲熔融穿孔,如同从地狱爬回人间的亡灵。
舰身残存的圣徽斑驳褪色,依稀可辨一行古老铭文——
【净锈卫团,殉道以光。】
星际战士。
帝国最锋利的刀,人类最强的战士。
此刻,这把刀正在生锈。
突击舰强行迫降在废土平原,撞击掀起漫天灰土,断裂的金属构件四溅纷飞。原本肃杀威严的战团舰船,此刻透着浓重的死寂与腐败。
舱门嗤嗤开启。
第一步踏出的战士,战甲左肩已经彻底锈蚀穿孔,露出底下泛着暗绿锈迹的超人体血肉。
他的步态僵硬,眼神浑浊,战甲每移动一寸,都落下细碎的铁锈粉末。
他依旧握着爆弹枪。
依旧死死铭记忠诚誓言。
可他的身体、他的血肉、他的基因种子,正在被一种无人认知的混沌锈蚀,缓慢吞噬。
第二个走出的战士,半张脸庞彻底锈化,右眼化为空洞的锈孔,却依旧挺直脊背,持枪警戒。
第三个、第四个……
整整一支残存小队,全员带锈,全员染病,全员在混沌侵蚀的边缘苦苦挣扎。
最后走出的人,是队长。
凯伦·瓦尔。
净锈卫团,五连队长。
他是整支小队唯一锈蚀最轻、神智最清明的战士。
一身墨黑战甲干净肃穆,唯有胸口圣徽边缘,爬着几缕极淡的暗绿锈纹,如同潜藏的毒蛇,蛰伏在忠诚之下。
他身姿挺拔,肩甲端正,面容冷硬,眼底是星际战士万年不变的冰冷与坚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锈蚀,不在战甲。
在骨血,在基因,在灵魂深处。
三天前,他们追击混沌叛逃机仆,深入亚空间边缘的废弃星域。
他们剿灭了畸变,肃清了异端,销毁了禁忌数据。
任务圆满完成。
代价是——全员沾染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混沌本源:圣锈。
它不疯狂,不嗜杀,不蛊惑堕落。
它无比安静,无比隐忍。
它只做一件事:同化一切秩序,腐朽一切神圣,把光明慢慢磨成黑暗。
“队长。”
身侧锈蚀过半的战士嘶哑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锈哑:“我们……还算忠诚吗?”
凯伦沉默。
他望着远处巢城漫天焚烧的火光,望着废土上连绵的无名尸骸,望着这片被帝国遗忘、被混沌啃噬的边陲世界。
他见过无数异端。
见过嗜血的恐虐狂徒,见过诡变的奸奇信徒,见过溃烂的纳垢畸变,见过纵欲的色孽堕落。
可这一次的敌人,不一样。
它没有声音,没有形态,没有蛊惑。
它扎根在秩序之内,潜藏在忠诚之中。
它让守护者生锈。
它让圣战者溃烂。
“我们忠诚。”
凯伦最终开口,语气冷硬如铁。
“肉身锈蚀,战甲腐朽,皆为外物。”
“只要信念不堕,便是帝国忠骨。”
可话音未落,远处天际,一道审判庭登陆舰的黑影,破开灰雾,碾压而来。
舰身铭刻赤红审判圣纹,驱魔火炮蓄能炽白,带着无可辩驳的肃杀与裁决。
通讯频道瞬间被冰冷、刻板、不带一丝温度的审判音域填满。
“侦测到超限混沌锈蚀波动。”
“侦测星际战士全员疑似畸变感染。”
“净锈卫团残部,涉嫌隐秘堕变、私藏混沌本源、亵渎神圣秩序。”
“即刻判定:全员异端。”
“即刻裁决:就地肃清,焚骨灭魂。”
冷风掠过废土。
满身锈蚀、浴血归来、拼死守护边境的战士们,静静抬头,望着那道代表帝国最高审判的黑影。
无人反抗。
无人辩驳。
他们刚刚从黑暗里杀出一条生路,转头便被自己守护的帝国,宣判死刑。
凯伦握紧手中爆弹枪,胸口锈纹微微发烫。
他终于明白。
这便是第四十个千年的真相——
最可怕的从不是混沌锈蚀。
是你替帝国挡住黑暗,帝国却怕你染上黑暗,于是亲手杀了你。
圣锈蚀骨,帝国蚀心。
银河偌大,忠诚者,竟无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