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圣骸·第二章：忠骨当焚
审判舰的阴影遮蔽了维洛斯的灰雾。
那是一艘标准的审判庭“涤罪级”登陆舰，通体哑光漆黑，舰壳镌刻层层叠叠的赤红驱魔符文，每一道纹路都灌注着国教圣力，是专门用来肃清星际战士堕变、碾碎混沌畸变的神圣杀器。
它没有搭载任何多余设施，整舰只为杀戮与审判而生。
引擎轰鸣压过废土风声，纯白的净化聚能炮在舰首缓缓亮起，刺眼的圣白光芒刺破终年不散的阴霾，将整片坠毁星域照得纤毫毕现。
冰冷的机械侦测音一遍遍回荡在公共通讯频段，不带任何情绪，没有分毫悲悯，只有帝国律法绝对的冷酷：
“感染层级确认：超限混沌侵蚀。”
“目标：净锈卫团五连残部。”
“审判裁定不可逆：异端堕变，罪无可赦。”
“放弃武装，就地跪罚，可保留残魂归入圣焰。负隅顽抗者，魂飞魄散，除名万世。”
废土之上，五名满身锈蚀的星际战士静静伫立。
他们刚刚从亚空间裂隙的混沌风暴中拼死突围，亲手斩灭数十头畸变体，销毁足以倾覆整颗星球的混沌圣骸，耗尽弹药、透支基因潜能，拖着被诡异圣锈侵蚀的残躯归来。
他们不是叛党。
从未背弃帝皇，从未亵渎神圣，从未臣服混沌。
可在审判庭的教条里——沾染混沌，即是异端。
过程无人问询，功绩无人记载，委屈无人倾听。帝国的律法僵硬、偏执、冷血，宁可错杀万千忠骨，绝不姑息一丝隐患。
“队长……”
左侧的战士莱德艰难抬臂，他半条战甲已经彻底锈死，关节固化无法弯曲，暗绿色的锈纹爬满脖颈，几乎要吞没他的呼吸气管。他的爆弹枪早已卡壳报废，握柄锈蚀粘连在掌心骨肉之上。
“我们……从未堕落。”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超人体质不该有的虚弱，更藏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另一名战士的头盔彻底锈穿，露出底下斑驳溃烂的面颊，他望着天际的审判舰，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彻骨的荒谬：“我们守边境、杀异端、殉圣道……到头来，和混沌妖魔同罪。”
四万千年，帝国从来如此。
凯伦·瓦尔抬手，止住了麾下战士的低语。
他墨黑的战甲依旧挺拔，胸口那缕淡绿锈纹安静蛰伏，看似无害，却如同扎根灵魂的毒刺，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异变的存在。他的神智依旧清明，基因种子的稳定性远超同僚，这也是他成为小队唯一支柱的原因。
“收枪。”
凯伦的声音低沉冷冽，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悲凉，字字铿锵，恪守着刻入骨髓的战士准则。
无人迟疑。
五名残存的星际战士，缓缓垂落武器，将沾满锈迹与血污的爆弹枪抵在布满裂纹的废土之上。
他们不反抗。
不是畏惧死亡。
是不敢反抗。
一旦举刃对向帝国，哪怕是为自证清白，也会瞬间坐实叛逆罪名，不仅自身万世蒙羞，存续千年的净锈卫团也会被即刻判定为叛团，无数远在星海母巢的袍泽，会尽数被审判庭围剿屠戮。
他们五人的命，牵连整支战团的存续。
忠骨，生来便无选择的权利。
天空之上，涤罪级登陆舰缓缓降落，碾压过荒芜的冻土与残破的舰船残骸，巨大的气压掀动漫天灰土，死寂的威压笼罩全场。
舱门轰然开启。
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审判庭驱魔死士列阵踏出，通体银白驱魔战甲，手持净化焰刃，圣火缠绕兵器，符文覆满身躯，每一步落地都伴随着圣洁肃穆的诵经声。
队列正中，一道红袍身影缓步走出。
审判官 伊莱亚斯。
国教直属高阶审判者，执掌外缘星区异端肃清大权，以冷酷无情、铁面嗜杀闻名整片边陲星域。他面容枯瘦苍白，眼底毫无温度，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圣力波动，视世间一切混沌侵染者，皆为必须焚毁的秽物。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废土上的五名战士，目光扫过他们满身的锈迹与残破的战甲，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极致的憎恶与鄙夷。
“净锈卫团的殉道者？”
伊莱亚斯缓缓开口，声音尖锐冰冷，带着教条深入骨髓的偏执。
“我听闻你们战团世代镇守锈蚀裂隙，以肉身镇腐，以圣心驱暗。”
“可如今看来，所谓守暗之人，终究不过是被黑暗同化的蠢货。”
凯伦抬头，目光直视红袍审判官，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审判官，我部奉命清剿亚空间混沌圣骸，任务完成后全员沾染未知锈蚀，无堕落行径，无悖逆之心，无蛊惑之态。我等依旧忠于帝皇，忠于泰拉。”
“忠诚？”
伊莱亚斯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他抬手虚指，一道纯白圣力光束扫过凯伦的胸口，精准打亮那缕蛰伏的绿锈纹路。
“混沌扎根血肉，侵染基因，寄生灵魂。你所谓的忠诚，不过是混沌未发作的伪装。”
“纳垢的溃烂从不喧嚣，奸奇的诡诈从不外露，你身上的圣锈，是最隐蔽、最致命的异端种子。”
“今日不焚，明日便是倾覆星海的浩劫。”
话音落地，他骤然抬手。
“行刑。”
十二柄净化焰刃同时燃起熊熊圣白烈火，驱魔死士齐齐踏步上前，圣洁的火焰瞬间灼烧空气，带着肃清一切异端的威势，朝着五名束手待罚的战士碾压而去。
第一缕圣火落在身旁战士的肩头。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惨烈的哀嚎。
只有一种诡异、恐怖的消融。
那名战士身上的暗绿锈纹被圣火触碰的瞬间，骤然疯狂暴涨、蔓延、沸腾，如同被烈火催化的剧毒，瞬间爬满全身。
“呃——！”
坚硬的超人体质瞬间崩裂，钢铁般的皮肉层层锈蚀、剥落、粉化，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完整的痛呼，身躯便在圣火与锈化的对冲中飞速瓦解。
短短三息，一名百战星际战士，化作一滩带着腥锈气息的黑灰，被晚风轻轻吹散。
连骸骨都未曾留下。
剩余四名战士身躯齐齐一震，眼底涌出极致的骇然与悲凉。
原来这圣锈，最怕圣焰，也最恨圣焰。
帝国用以涤罪的圣火，不是救赎，是催命符。
被圣火灼烧，远比战死混沌、战死异形更加痛苦、更加彻底，连灵魂本源都会被彻底磨灭。
“队长！”
第二名战士闭上双眼，坦然迎向落下的圣焰，“勿要反抗！保全战团！”
又是一缕圣火坠落。
又是一具忠骨随风消散。
短短片刻，五人小队，仅剩凯伦与两名重伤战友。
死亡近在咫尺，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伊莱亚斯冷漠注视着杀戮，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如同清扫尘埃般平静：“锈蚀入魂，无药可解。殉道，是你们最后的体面。”
第三道圣焰，精准对准凯伦的眉心。
灼热的白光笼罩周身，涤罪的力量穿透战甲，直刺灵魂深处。
凯伦清晰地感知到，胸口蛰伏的淡绿锈纹，正在疯狂躁动、沸腾、暴涨，一股冰冷诡异的力量顺着血脉飞速冲刷四肢百骸，与灼烧灵魂的圣焰疯狂对冲。
剧痛贯穿神魂，远超任何战场创伤。
可这一次，他没有任由圣火侵蚀瓦解。
因为在圣焰与锈力对冲的刹那，他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极其微弱、极其古老、沉寂了万年的无声低语。
不是混沌蛊惑的狂乱，不是邪神诱惑的虚妄。
是一种沧桑、冷漠、源自万物初始的法则回响：
【秩序焚腐，圣锈存真。】
【伪圣灭忠，真道当醒。】
嗡——！
凯伦周身空气骤然炸裂。
原本温顺蛰伏的暗绿锈纹，瞬间冲破战甲束缚，化作漫天流转的翠绿光纹，硬生生震开近身的圣白火焰。
那不是堕落的爆发。
是压抑万年的本源苏醒。
圣火不再灼烧、不再涤罪，尽数被绿锈光纹格挡、吞噬、同化。
审判庭的驱魔圣力，在这一刻，尽数沦为滋养圣锈的养料。
伊莱亚斯瞳孔骤缩，脸上万年不变的冷漠终于碎裂，涌出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不可能！纳垢锈蚀从无吞噬圣力之能！这是什么异端力量？！”
凯伦缓缓抬头。
他的眼底不再是纯粹的战士冷冽，一缕澄澈却冰冷的翠绿微光，悄然点亮瞳孔。
胸口的锈纹不再是侵蚀的病灶，而是如同烙印般规整、神圣、威严，带着凌驾世俗秩序的磅礴气息。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混沌锈蚀。
这是被混沌窃取、被帝国误解、被万古尘封的——圣锈本源。
它不腐忠魂，不堕本心，不灭光明。
它只腐世间伪善秩序，只灭朝堂腐朽权柄，只消帝国病态偏执。
帝国以圣火屠忠骨。
那它，便以圣锈，破伪圣。
凯伦缓缓握紧手掌，周身绿纹流转，废土之上，风起尘扬。
“审判官。”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层穿透万古的苍茫与冷寂。
“你焚的从不是异端。”
“你焚的，是帝国最后未朽的忠魂。”
话音落下，漫天绿锈微光骤然爆发。
绝境之中，被帝国宣判死刑的殉道者，第一次，逆势而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