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大營比他們見過的任何東西都大。
中心廣場被改造成了一座小型要塞。集裝箱疊成三層圍牆，頂上架著探照燈和削尖的鋼管。煙囪冒著白煙——有人在燒飯。圍牆上有人巡邏，幾十個人來回走動，肩膀上別著聯盟的鷹徽。覺醒者的刻印信號像一張無形的網罩在廣場上空——戰士的燒鐵味、法師的臭氧味、弓手的弓弦蠟味，還有林默叫不出名字的職業類型，密密麻麻，像走進了一座完全由覺醒者組成的城市。密度高到母巢之耳自動進入了過濾模式，濾掉了三分之二的信號噪音。
張浩仰頭看著圍牆，鋼筋差點從肩上滑下來。操——這得住多少人？
粗略估計三百到五百。趙一鳴已經在筆記本上畫開了——圍牆高度、防御布局、哨兵分布、換崗間隔。翻到新的一頁，畫了廣場平面圖。
李誠推了推眼鏡。從管理學的角度看——三百人以上的自發組織還能維持這種秩序水平，說明有專業的管理層。退伍軍人。或者——
或者前政府人員。林默接上。他閉眼掃了一圈。三十米內，覺醒者與非覺醒者的比例大約五比一。非覺醒者大多在做後勤——搬運、做飯、清理。覺醒者編隊清晰——戰斗組、偵察組、醫療組。這套體系不是臨時拼湊的。
登記。門口一個穿迷彩服的女生攔住他們。系統面板浮在身側——職業︰哨兵。敏捷+8，感知+5。她的目光在四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林默臉上。職業、等級、特殊技能。
張浩報完。李誠報完。趙一鳴報完。輪到林默。
收尸人。等級3。
迷彩服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那雙粗糙的、布滿灰色掌紋的手。在聯盟大營里，手上沾灰的人要麼是搬磚的勞工，要麼是踫過太多尸體的。觸踫尸體提取遺物？
她在登記表上寫了幾筆。停了半秒。然後說︰三號評估棚。直走，第三個藍色集裝箱。排隊大概二十分鐘。
———
評估棚是一個改造過的貨運集裝箱。折疊桌，兩把折疊椅，牆上一台用汽車電池供電的顯示屏。旁邊的深淵裂隙分布圖標注了至少四十個點位——紅藍兩色區分已攻略和未探索。已攻略的最深記錄︰第九層。
評估官是個中年男人，寸頭，左臉一道從顴骨到下頜的疤痕。系統面板顯示︰職業•戰術分析師。智力+11，精神力+8。
林默坐下。張浩三人站在身後，把集裝箱塞得略擠。
收尸人。評估官翻著登記表，語氣和念天氣預報差不多，萬職業適配榜排名第10,472位。非戰斗職業。系統顯示你觸發了聯盟征召的特殊職業通道——條件︰72小時內突破等級3。
已經到了。
評估官停下翻頁的手。抬起頭，真正地看了林默一眼。遺物持有量？
五件。鼠王嗅覺——50米氣味感知，來自變異鼠王。母巢之耳——信息素翻譯，可監听怪物通訊，來自深淵血蚊母巢的共生覺醒者。血蚊之噬——金色遺物，擊殺回血5%，來自血蚊母巢本體。地下管網全圖——情報類，含校園及周邊地下管道全線，來自校園保安劉國棟。虛空感知——稀有級，不受霧霾屏蔽，10米空間回響，來自一名死于窒息的大學女生。另外還有四十余項微量屬性積累——感知+17、體質+8、敏捷+5、精神+4。總計觸踫十四具尸體。
集裝箱里安靜了。牆上掛鐘的秒針走了五格。顯示屏的電流聲變得異常清晰。
金色遺物。評估官把這四個字單獨摘出來，像從一堆石頭里撿起一顆鑽石。你知道本區域有多少覺醒者持有金色遺物嗎？
不知道。
目前登記在冊——三個。你是第四個。他把登記表翻到新一頁。手比之前慢了。展示。把你剛說的那些——展示給我看。
林默閉眼。母巢之耳展開——評估棚周圍三十米內，二十三個覺醒者的刻印信號清晰如語音，二十三種不同的能量底噪。虛空感知同步鋪開——空間回響勾勒出每個人的輪廓、姿勢、心跳頻率。
隔壁棚——三個戰士，兩個弓手，一個法師，一個盾兵。法師是水元素，左臂有傷，酸液腐蝕不超過四小時。圍牆上兩個偵察類，正西方向，其中一人在抽第三個煙——他的肺活量在下降。你——喝了咖啡，今天第三杯。不加糖。杯底還有最後一口，溫度已經降到室溫。你的左膝半月板有舊傷，每坐四十分鐘會換一次姿勢——剛才換了第二次。
評估官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確實還有一口。涼的。
沉默持續了十秒。然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枚藍色金屬徽章——上面刻著一只眼楮。推到林默面前。
獨立探索授權。有效期三十天。可自由進入聯盟轄區內所有已登記的深淵裂隙。探索成果歸個人，聯盟抽成15%。頓了頓，你那份管網全圖——共享給聯盟數據庫，抽成降到5%。
共享。
評估官在登記表上蓋了章。授權編碼︰SR-001。特殊職業•收尸人。評估結論——情報價值評級︰S。
張浩在後面憋了半天，終于沒憋住。S是什麼意思？
評估官合上登記表。疤痕在燈光下泛白。最高級。聯盟成立以來，情報價值拿到S級的——連你在內，兩個。
———
消息傳得比全服公告還快。
食堂排隊時有人拍了拍林默肩膀。二十出頭的男生，弓手，箭袋上印著聯盟鷹徽。听說你能聞出別人喝了幾杯咖啡？
林默沒回答。
開個玩笑。男生壓低聲音，西區第三裂縫——我們偵察組探了兩次，每次走到中層就被逼退。情報不夠。听說你收三成戰利品？
林默閉眼掃過他的裝備——弓弦磨損集中在右側，箭矢消耗四分之三，護甲左側三道爪痕。你們缺的不是情報。是前排。偵察組兩個弓手一個斥候——沒有戰士頂怪。
男生愣了。你怎麼知道編隊——
箭袋空了四分之三。弓弦磨損在右側——每次都在撤退時射擊。護甲左側三道六足怪爪痕——側面撲的。側面說明前排空缺。
男生沉默了幾秒。伸出手。顧然。西區偵察組。三成。成交。
趙一鳴翻開筆記本，在「遺物記錄」後新開一頁︰情報交易。第一行︰顧然•西區偵察組•情報支持•三成戰利品。
當天晚上，又來了兩個人。第二天一早——五個人在評估棚外排隊。沒有人派他們來。他們自己找來的。一個收尸人靠鼻子和耳朵值三成戰利品，在底層覺醒者之間傳得比聯盟廣播還快。
食堂里有人給林默讓了座。不是繞半圈。是讓座。
張浩把餐盤往桌上一放。從法律上講——他學李誠的語氣，你他媽現在是個名人了。
李誠推眼鏡。名人的法律定義需要核準——
閉嘴。
趙一鳴寫到第五行時筆沒水了。他翻遍口袋找到女教師的粉筆，在筆記本封面上寫了一行字︰情報商人。下面畫一個星號。
當天深夜，顧然帶著偵察組進了西區第三裂縫。按林默給的編隊建議——臨時找了一個戰士補前排。次日凌晨回營。盾破了，人都在。帶了半袋遺物殘片和一整張中層地圖回來。三成戰利品按約定送到林默手里——三枚普通級遺物殘片，一枚稀有級感知強化。
林默把稀有級殘片給了趙一鳴。普通級的給了顧然——你們下次探中層用得上。
這不合規矩——
我知道。下次你們活著回來，再給我三成。
顧然看著他。半晌。把殘片收進箭袋。情報商人——這名字誰取的？
林默靠在椅子上。右手掌心貼著桌面。金色印記微涼。粗糙的灰色掌紋里，五件遺物安靜待著。還有十四段人生。
我室友。
門外。第四個人在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