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大營有停尸間。
比學校那個大。比學校那個冷。四十個停尸位，金屬推床排列整齊，每張床上鋪著白色床單。牆角一台柴油發電機嗡嗡響——維持冷氣。這里的尸體不是被怪物殺死的幸存者。是死在深淵里的覺醒者。聯盟把他們拉回來，存放在這里。等待家屬認領。等待安葬。或者等待像林默這樣的人。
管理員是個退伍軍醫。五十多歲，白大褂上沾著消不掉的碘伏黃漬。看了林默的授權徽章。SR-001。收尸人。他把鑰匙遞過來。里面三十二具。戰斗組昨天剛從第七裂縫拉回來六具。年輕的都在靠牆那排。
家屬認領的多嗎？
不多。軍醫點了一支煙。覺醒者死得快。家屬往往比他們死得更早。
林默推開門。冷氣撲面。三十二張床。三十二段人生。
———
第一具。年輕的戰士。二十出頭。致命傷在胸腔——某種刺穿型攻擊，傷口邊緣有燒灼痕跡。能量類的。不是物理武器——傷口邊緣有燒灼痕跡。系統面板彈出︰【遺物提取•沖鋒強化（普通級）——沖鋒距離+2米】。戰斗類遺物。實用。但記憶很薄——覺醒者的刻印能量干擾了記憶遺物的清晰度。
第二具。弓手。女性。頸部折斷。遺物︰【精準射擊強化（普通級）——暴擊率+3%】。記憶依然很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在看別人的一生。刻印的能量殘余像一層薄膜覆蓋在記憶表面。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每具覺醒者尸體都帶著各自的戰斗記憶。沖鋒、射箭、施法、格擋。但那些記憶是模糊的、片段化的、像被什麼東西過濾過。林默想起周海的話——那具偽裝者的記憶反而清晰得像他自己的。因為沒有刻印能量干擾。
覺醒者的刻印越強，遺物越強。但記憶越薄。
第七具。林默停在靠牆最後一排。
勞工。四十多歲。沒有刻印。非覺醒者。
他的尸體和覺醒者的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藍色工裝，袖口磨白，手掌上全是老繭。胸前的工牌還在——「趙永福•聯盟基建組」。致命傷在頭部——被墜落的集裝箱砸中。四天前，在擴建西區圍牆時。
林默把手放上去。
記憶涌進來。清晰。完整。沒有刻印能量的干擾，沒有戰斗殘留的碎片。趙永福的記憶像一本翻開的日記——字跡工整，每一頁都有日期。
他叫趙永福。四十二歲。末世前是建築工地上的鋼筋工。妻子在第一天就死了——裂縫從臥室地板裂開。女兒趙小雨，九歲，和他在聯盟大營里。每天早上他去基建組上工，女兒在營區學校里跟一個退休教師學認字。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女兒寫的第一個完整的句子是「爸爸修房子」。不是「我愛爸爸」。不是「爸爸好」。是「爸爸修房子」。因為他確實每天都在修。修聯盟的圍牆，修塌了半邊的宿舍，修被酸液腐蝕的了望台。
他的遺物︰【鋼筋工的專注（普通級）——連續進行重復性勞動時，疲勞累積速度降低30%】。系統給這個遺物定的等級是普通級。但對趙永福來說，這就是他的一生。
他死的那天早上，給女兒留了半塊壓縮餅干。用油紙包著。放在枕頭底下。女兒還沒醒。他彎腰親了女兒的額頭。然後出門。去修聯盟的西區圍牆。集裝箱吊索在上午九點四十分斷了。他沒有刻印。沒有力量加成。沒有敏捷加成。普通人。躲不開。
林默把手收回來。掌心冰涼。
———
第十二具。另一個非覺醒者——食堂廚工。女性。遺物︰【食材保鮮（普通級）——延緩食材變質12小時】。記憶清晰︰她在後廚教新來的年輕人怎麼用有限的調料做出一鍋能吃的湯。鹽要分三次放。每次少放一點。舍不得多放——下一批物資不知道什麼時候到。
第十三具。非覺醒者——搬運工。遺物︰【負重持久（普通級）——負重狀態下體力消耗減10%】。記憶清晰︰他每天從早搬到晚。從物資倉庫搬到食堂，從食堂搬到宿舍區。腰在第三天就開始疼了。他忍著。聯盟需要人搬東西。他只會搬東西。
第十四具。非覺醒者。林默把手放上去——然後停住了。
這個人的記憶不完整。
不是刻印干擾——他也沒有刻印。是記憶本身被人動過手腳。像一本書被人撕掉了幾頁。缺失的部分集中在同一段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兩個小時的記憶空白。系統面板彈出︰
【遺物提取•物資台賬（普通級）——可復現此人生前最後一次清點的物資清單】
【警告︰檢測到記憶缺失。缺失段與遺物內容存在時間重疊。可能原因︰外力干擾。】
林默調出物資台賬。數字在眼前鋪開——聯盟庫房的物資清單。食物、水、彈藥、藥品。每一樣都登記在冊。但台賬上的數字和林默在食堂看到的物資數量對不上。壓縮餅干——台賬記錄四百八十包。食堂貨架上的實際數量——他昨天排隊時掃過一眼——不超過三百包。抗生素——台賬記錄十二盒。醫療棚的公開庫存——三盒。差額不小。
缺失的那兩個小時。被撕掉的兩頁記憶。物資台賬上的數字。這三個東西拼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
這個人在臨死前發現了什麼。有人讓他忘了。
———
林默走出停尸間。軍醫還在抽煙。完了？
完了。
三十二具——你都踫了？
踫了有遺物的。十九個覺醒者。五個非覺醒者。
軍醫彈掉煙灰。覺醒者的遺物賣了還是留著？
留著部分。沖鋒強化給張浩。精準射擊給李誠。
軍醫點點頭。沒問非覺醒者的事。聯盟里沒有人問非覺醒者的事。
林默回到宿舍區。張浩在試沖鋒強化——從門口沖到窗邊，距離比之前遠了整整兩米，一頭撞在牆上。李誠在調新的暴擊節奏。趙一鳴在筆記本上更新遺物記錄——又加了十九行。
普通人的呢？趙一鳴問。
普通人的留著。
為什麼？戰斗類的不留，留普通級的——
普通人的記憶更清楚。林默坐下。右手攤開。粗糙的灰色掌紋里，趙永福的額頭溫度還在。那個九歲女孩的爸爸。那個會分三次放鹽的廚工。那個腰疼了還在搬東西的搬運工。那個被撕掉兩頁記憶的倉庫管理員。
覺醒者的遺物強。但記憶薄——刻印能量干擾了讀取。普通人的遺物弱。但記憶完整。每一個細節都在。趙永福死的那天早上親了女兒的額頭。廚工教人放鹽。搬運工忍了三天的腰疼。這些——他看著自己的掌心。這些才是收尸人收集的東西。
安靜了一會兒。
物資台賬的事怎麼辦？李誠問。
林默看著窗外。聯盟大營的探照燈掃過夜空。幾百個人在這座集裝箱要塞里活著。吃飯、睡覺、修圍牆、探深淵。有人在偷他們的食物和藥。有人在掩蓋。有人忘記了自己發現過什麼。
他想起劉國棟——那個修了十二年管道的保安。死前三天還在鑽管廊。他想起周海——那個騙了三撥人的偽裝者。到死都帶著那張名單。
先記著。林默說。手掌在桌面上攤開。灰色掌紋里，五個非覺醒者的遺物安靜待著。普通級。弱。但每一個都完整。
趙一鳴翻開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聯盟庫房——物資台賬異常。旁邊畫了一個問號。窗外的探照燈掃過停尸間的屋頂。趙永福的女兒大概已經醒了。在枕頭底下找到了那半塊用油紙包著的壓縮餅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