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据的破绽不止日期。
第二天下午,罗有田从公社抱回一摞旧账,最上面是供销点前年九月的往来册。纸页受潮发皱,翻动时一股霉味。
“卫生院那边查了,九月初七确实转县医院。”他说,“供销点账上同一天有三百块支出,名目写的是‘沈玉梅借款’。”
马桂芬一听便挺直腰:“看吧!公家的账总不会帮我撒谎!”
“记账人是谁?”沈青禾问。
罗有田没答,把账册转过来。
页脚有一个小小的“赵”字。
赵成梁。
“成梁是记账员,他记有什么不对?”马桂芬说。
“支出的钱从哪只柜取的?”
“公家的钱当然从公家柜里。”
“供销点能随便借私人三百元?”
罗有田咳了一声:“账上不是正式借款,写在暂支。后面应该有冲销。”
众人往后翻。
十天后,同样一笔三百元被冲回,备注是“沈家退还”。也就是说,账面上钱只离开十天,又回到供销点。
若沈玉梅拿去治病,重病之中哪来的钱十天归还?
更怪的是,赵家借据却一直保留,拿来向沈青禾讨债。
“或许是我替她还了。”赵成梁说。
“你前年工资多少?”沈青禾问。
“这是我的私事。”
“你若替我娘还三百,便不是私事。钱从哪里来?”
赵成梁沉默。
他每月工资三十多,平日吃住交给母亲,手里不可能突然有三百。除非挪了别处的钱。
供销点主任也被请来。他四十来岁,进门先训赵成梁:“暂支超过五十就该我签字,这一笔我怎么没见过?”
账页上确实有主任签名。
“这是你的字。”赵成梁说。
主任凑近看,脸渐渐沉了:“像,但不是我写的。我写‘同意’两个字,‘意’下面心字要连起来。”
账上的“同意”笔画规整,偏偏心字四点分开。
沈青禾心口发冷。
前世赵成梁后来替人做账,最得意的本事便是模仿签名。他替小叔子冒领工资,替赵杏儿改进货单,事情败露时又说只是帮家里周转。她见过他在废纸上练同一个名字,练到连本人都分不清。
原来这么早,他已经会了。
“把借据和账册放一起。”她说。
两张纸并排。
沈玉梅三个字和主任签名看似不同,某些转折却有相同习惯:横末轻挑,捺笔收得过快。尤其两个名字里的“玉”和“意”,最后一点都落向右侧。
“写的人有一个习惯。”沈青禾指给众人看,“点往右甩。”
赵成梁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纹。
供销点主任抓住他的手:“你给我说清楚!三百块取出来干什么了?”
“主任,单凭几笔字不能定是我。”
“账是你记的,钥匙当时也在你手里!”
“那十天我和另外两个人轮班。”
他很快列出两个同事的名字,把水重新搅向别人。
主任要把账册带回供销点查。罗有田不同意:“现在跟婚约债务有关,先留村里封存,双方做抄件。”
“公家账不能扣在村里。”
两人争起来。
沈青禾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幕。也是一本有问题的账,众人争谁有权保管。吵到天黑,原本的账被人拿回单位,第二天便说遭了鼠咬,关键一页只剩碎屑。
她立刻说:“原件由供销点带回可以,但先当众逐字抄两份,再请在场的人骑缝签名。借据也拓一份笔迹。”
“你不懂公家手续。”主任不耐烦。
“我不懂,所以请陈干部决定。”
公社陈干部正好在村里继续处理下药事件。他听完,同意原件归单位、村里与当事人各留抄件,封存前拍照要去县里,眼下可先用复写纸。
赵成梁突然说:“我去拿复写纸。供销点有。”
“不用。”沈青禾看着他,“你今天不碰账。”
“你凭什么?”
“凭你是被核查的人。”
陈干部点了另一名记账员去取。
赵成梁不再说话,眼睛却始终停在账册上。
傍晚,两份抄件做完。主任把原件装进帆布袋,袋口贴封条,陈干部、罗有田和两名见证人分别签字。沈青禾拿到自己的抄件,折好贴身放着。
纸边硌着肋骨,她却没把它挪开。疼一点,能提醒她这份“留下来”不是凭空得来的。
周砚川今日不在。
没有人替她挡门,也没有一身军装让赵家收敛。她照样一步一步,把最容易消失的纸留了下来。
离开村委前,她还做了三件看似多余的事:让抄写员在每页空白处画斜线,防止事后添字;让供销点主任口述封袋内页数;又请孙大娘记住封条左角有一道裂口。她没说自己为何懂这些,只说被换过一次盖头,不愿再让纸也被换。旁人听着心酸,便没有追问。只有赵成梁站在廊下,目光从斜线扫到她的手,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原本连自家工分都懒得核对的未婚妻。
夜里,供销点主任骑车回公社。赵成梁说要回去值班,被主任当场停职,要求他留在村里等调查。
他答应得过分平静。
沈青禾回旧屋的路上,越想越不对。
赵成梁不是会坐等的人。
她把抄件送到孙大娘家,请对方藏一份,自己只带一张不重要的礼单回屋。刚过三更,院外果然传来极轻的脚步。
旧门缝里伸进一根细铁丝,挑了两次门栓。
沈青禾没有点灯,握住擀面杖站在墙后。
门栓刚被挑开半寸,外面忽然响起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供销点停职以后,半夜来沈家做什么?”
脚步猛地后撤。
沈青禾从窗缝看出去,月光下站着周砚川。
他一手提着贺兰秋的药箱,另一只手扣住了赵成梁的手腕。
赵成梁掌心里,正攥着一根磨尖的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