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梁说自己只是路过。
“我娘让我来问青禾什么时候搬东西。”他甩开周砚川的手,“老门栓卡住,我替她拨一下。”
“半夜三点,替退过婚的姑娘开门?”周砚川问。
“乡下人睡得早,谁看钟?”
“那根铁丝磨尖了。”
“记账员拿来通墨水瓶的,不行?”
他每件东西都有解释。解释薄得透光,却总差一点够不上当场抓人。
沈青禾没有冲出去与他争。她点亮煤油灯,隔着门说:“要搬什么,明天当着村干部的面搬。今晚再动一下门,我敲锣喊人。”
赵成梁站在黑暗里,脸色看不清。
“青禾,你把事情闹得人人尽知,最后吃亏的是你。”
“那你更该离远点,免得跟我一起吃亏。”
周砚川侧身让开路:“走吧。我送你到村口,省得再路过别人的门。”
赵成梁盯他两息,转身离开。
脚步走远后,沈青禾才打开门。周砚川没有问抄件藏在哪里,只把药箱递给她:“我母亲在孙大娘家。她要见你。”
“现在?”
“她下午到村里,听说你还在对账,就先给几户病人看诊。怕影响你,等到现在。”
沈青禾看着药箱边角磨出的旧色:“我跟她认识?”
“她认识你外婆。”
又一扇陌生的门在眼前打开,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前世她最困难时,也有人拿母亲旧识的名义来帮忙。先给一袋米,再介绍一份活,最后却要她替对方担保。人情不是不能收,只是每一样都得先问价。
“天亮再见。”她说,“夜里说不清。”
周砚川点头:“好。”
他没有替母亲强调等了多久,也没说老人一片好心。
“你怎么又在村里?”她问。
“送她来,顺便取战友家属补签的收据。”
“刚好路过?”
“不是。”周砚川答得直接,“看见赵成梁从孙大娘墙外经过,跟过来的。”
“你怀疑他拿抄件?”
“他在调解时一直看账袋,不看你。”
沈青禾记下这个观察。两人没再多说,各自回屋。
天亮后,赵家搬东西的事果然又闹起来。
沈青禾母亲去世后,她把大部分家当寄放赵家:两床棉被、一只樟木箱、三套衣服,还有母亲做的红盖头。马桂芬说这些年保管有损耗,只肯还一只空箱和几件破衣。
“棉被早叫老鼠咬烂,拿去絮鞋了。”
“盖头昨天已经给你,是你自己撕的。”
沈青禾捡起地上那半块红布,翻到内角:“这上面没有黑线。”
“谁记得你娘用什么线!”
“我记得。”
“你说黑就是黑?”
这一次,赵杏儿站在西屋门口,脸色比昨日更差。沈青禾没看她,只对罗有田说:“请人搜赵杏儿的床和柜子。昨天她已经说过在柜子底下。”
“我说的是……”赵杏儿声音发颤,“我记错了。”
“那搜过便知道。”
两位妇女进屋,抬开柜子,底下只有灰。马桂芬得意地哼了一声。
沈青禾却蹲下来,看见柜脚旁有新拖过的痕迹。昨天下午柜子贴墙,今日向外挪了半尺;床下草席也翘着。
“床板抬开。”
赵杏儿猛地挡住:“那是我的床!”
“我的盖头若不在,我赔你重新铺床。”
妇女们抬起床板,稻草下面没有红布,却露出一根细黑线。线被夹断,末端还带着红色纤维。
赵家昨夜转移过。
“东西藏哪儿了?”罗有田问。
没人答。
沈青禾走到院中,目光从晾衣绳、鸡窝、柴垛扫过。红布醒目,直接烧会留灰,丢出去又可能被人捡到。赵家最可能藏在自认为别人不会翻的地方。
她看向灶房那只泔水缸。
马桂芬脸色一变。
周砚川也看见了。他没有上手,只对罗有田说:“请女同志查。”
孙大娘拿长竹夹往缸底一探,夹出一团泡得发黑的红布。水淋淋展开,内角赫然缝着三针黑线。
院里一片唏嘘。
红盖头已经不能再用,证据却终于露了面。
沈青禾接过来,手指轻轻压住黑线。母亲缝针时眼神已经不好,针脚一长一短,最末一针打了两个结。她曾嫌不好看,说结婚时要拆掉重缝。
母亲笑她:“藏在里头的针脚,结实比好看要紧。”
那时她嫌母亲说话老气,把盖头往箱里一塞,转身去找赵成梁。母亲在身后慢慢收针,咳了两声,还嘱咐她别只顾着将来,自己的东西要认得。她没回头,只扬声说认得。如今真正替她认回东西的,竟是三针当年觉得寒酸的黑线。
如今那三个针脚替她说了话。
她把湿盖头交给罗有田登记,没有抱着哭,也没有拿去扇赵家人的脸。
赵杏儿忽然冲回屋,片刻后拿出一只布包,里面是沈玉梅留下的两条手帕和一对旧银镯。
“这些我没动。”她说。
“棉被呢?”
“娘给我做了嫁妆。”
马桂芬骂她:“吃里扒外的东西!”
赵杏儿浑身一抖,仍把布包递向沈青禾:“青禾姐,我也没办法。娘说以后都是一家人,谁用都一样。”
“现在不是一家人了。”
沈青禾接回母亲遗物。
“你怕曹有根,我知道。可你把我的盖头递出去时,已经替自己选过一次。”
赵杏儿眼泪直落:“你就不能原谅我?”
“我可以不报复你。”沈青禾说,“但原不原谅,是我的事,不是你交回两条手帕就能换的。”
她的声音不重,却把界线划得明白。
周砚川站在廊下,看见她把那团湿红布折起来。黑线藏回最里面,外表只是一块被污水毁掉的旧盖头。
有些东西,藏在里头才结实。
也有些伤,不能因为旁人看不见,就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