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馬爾科僵在臉上的標準微笑只持續了幾個呼吸。
他死死盯著坐在對面的那個戴著寬檐帽的男人。
那句“我現場給你做”，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二十年的職業直覺上。
馬爾科的瞳孔微微收縮，這還是他擔任分行負責人以來，第一次在客戶面前如此失態。
但馬爾科畢竟是商行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人。
他很快壓下本能的震驚，用力清了清嗓子，將剛才差點脫手的燙金冊子重新拿穩。
“先生，”馬爾科深吸了一口氣，語調已經恢復了商人的口吻，甚至帶上了一絲凌厲，“容我確認一下。您的意思是，您可以現場制作足以達到暗拍準入標準的超凡物品？”
法倫微微點頭，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馬爾科沉默了一拍。
他那雙精明的眼楮在法倫身上來回掃視，似乎想找出虛張聲勢的破綻，但他失敗了。
他抬起手，打了個手勢，示意身後的助手退出去，反手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既然如此。”馬爾科雙手重新在桌上交叉，身子微微前傾，“我有一個提議。赫本商行的材料庫可以為您開放，制作所需的一切原料，由我們提供。”
他頓了頓，措辭變得嚴謹而冰冷，這是試探的第一步︰“但規矩是規矩。如果失敗超過兩次，消耗的材料費用需按市場價的三倍賠償。您接受嗎？”
法倫沒有任何猶豫︰“可以。”
馬爾科深深看了他一眼，拉開抽屜，抽出一張印有赫本商行防偽魔紋的羊皮契約紙。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在條款欄里飛速填寫了幾行︰賭約的內容、材料由商行提供、失敗兩次則三倍賠付。
填完後，他將契約推到法倫面前。
法倫拿起筆，行雲流水地簽下了字。
他沒有用真名，落筆處只有一個筆鋒凌厲、帶著某種古老韻味的花體字母——“F”。
“請隨我來，”馬爾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帶您去鑒定室。”
費爾明從椅子里像安了彈簧一樣彈了起來，趕緊跟上。
他原本因為面對大商行負責人而發抖的腿，現在已經不抖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緊張，或者說，是一種夾雜著戰栗的興奮。
……
鑒定室在商行的最深處，需要穿過一道依靠馬爾科指紋的暗門。
房間內部的空間並不算大，但極為奢華。
四面牆上有三面嵌著從地板直通天花板的恆溫材料架。
每一格都貼著精密防潮的標簽，從普通的低階魔獸皮底材，到封在水晶瓶里的高階靈體殘片，應有盡有，散發著五顏六色的微弱靈光。
房間中央，則是一張用整塊沉香木打造的標準化工作台。
馬爾科在門口站定。
他身後跟著兩名員工，一個是年輕的學徒，懷里緊緊抱著記錄簿；另一個是稍年長的鑒定師，正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單片輔助目鏡。
“客人需要什麼材料，直接從架上取即可。”馬爾科抬手示意，“本商行會一一記錄。”
法倫沒有廢話，徑直走到材料架前。
他的目光在成百上千種材料上掃過，步伐幾乎沒有停頓，手上的動作更是快得出奇。
一塊未經硝制的原初魔獸皮底材、一瓶高純度的封魔墨水、從防輻射鉛盒里拈起幾顆魔力共振晶片、最後抽出一卷極細的秘銀絲線。
全部材料，整整齊齊地擺在了工作台上。
隨後，法倫拉開椅子坐下，直接開始了。
馬爾科站在三步開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法倫的每一個動作。
他可是從最底層的鑒定學徒一步步爬上來的，年輕時親手鑒定過的卷軸和魔法卡不計其數。
對于制卡師和契約師的那一套標準流程，他簡直爛熟于心。
然而，法倫的第一個動作，就讓馬爾科的眉梢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法倫的手按在了那塊原初魔獸皮底材上。
下一秒，龐大的魔力從他掌心洶涌而出！
不是通常制作者那種小心翼翼的“緩緩注入”，而是簡單粗暴的“直接灌注”！
簡直是胡鬧！
馬爾科在心底冷笑出聲。
在他的認知中，任何制作者在用封魔墨水注入底材之前，都必須先用自己的魔力對底材進行至少半個小時的“預熱”。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底材緊繃的超凡縴維緩慢打開，以承受後續沉重的符文刻印。
如果操之過急，底材的縴維絕對會在墨水的沖擊下瞬間炸裂，整張底材直接報廢！
這就好比往一個干癟的氣球里瞬間注入高壓水槍，下場只有一個！
但……預想中的炸裂並沒有發生。
馬爾科微微睜大了眼楮。
他看向工作台上那塊底材，在法倫那般狂暴的魔力灌注下，底材的表面竟然平靜如水！
不僅沒有絲毫破裂的跡象，其邊緣甚至泛起了如絲綢般順滑的銀白色靈光。
那是底材與魔力完美結合後才會出現的——“共鳴光暈”！
馬爾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
他並不知道，坐在他面前的這個男人，是站在大陸頂點的中階傳奇巔峰！
對于法倫來說，預熱？那是魔力控制精度不夠的低階法師才需要做的事。
他的魔力掌控力已經達到了傳說中“微觀入化”的境界，魔力與底材之間根本不存在任何隔閡，自然無需多此一舉。
但馬爾科畢竟受限于自己的眼界。
短暫的錯愕後，接下來的一幕，讓他更加“確信”了法倫在虛張聲勢。
法倫直接將封魔墨水激活，同時，他的另一只手已經開始在天鵝絨墊上排列符文刻印的順序。
一心二用，兩道原本絕對互斥的工序，在他手里變成了同時進行的單手操作。
緊接著，法倫開始刻印符文了。
一段、兩段、三段……
他刻了足足三段高階符文，每一段之間竟然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停頓！
沒有閉眼休息，沒有喝下任何輔助恢復的魔力藥劑，甚至連最基礎的冥想間奏都沒有！
站在馬爾科身邊的那個年輕學徒終于忍不住了，他悄悄湊了過來，在馬爾科耳邊低聲咕噥︰“主管先生，那個……溫墨的步驟他好像直接跳過了。而且這刻印的間隔也太離譜了，商會里供奉的老頭，每次刻一段高階符文都得歇上半小時，不然符文的魔力壓差絕對會崩斷的啊……”
馬爾科沒有說話。
但此時，他原本因為緊張而緊繃的肩膀，卻微微放松了下來。
他甚至往後退了半步，雙臂在胸前交叉，嘴角浮起了充滿優越感的不屑弧度。
在這個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年，他最相信的永遠不是直覺，而是鐵打的流程。
當他看到一個人違背了所有讓他賴以生存的教科書常識時，他的職業判斷力給出了最終結論︰這個人，要麼是那種幾百年一遇、完全超脫了規則的神級天才；要麼，就是一個根本不懂深層原理，只學了點皮毛就在這虛張聲勢的蠢貨。
後者，他在二十年的從業生涯中見過太多；而前者，他從未見過。
“多半是某種我沒見過的、花哨但不穩的偏門技巧罷了。魔力透支是遲早的事，撐不到最後的。”馬爾科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斷，準備看這出鬧劇如何收場。
法倫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他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馬爾科那副成竹在胸的表情。
他的手，穩得就像一台精密機床。
復雜的符文，嚴絲合縫地刻印在上一道符文的延長線上，沒有分毫偏差。
……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鑒定室門口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幾個人。
除了馬爾科的兩個手下，商行一樓大廳的幾個店員也借著“給貴客送茶”的名義，在走廊里探頭探腦。
其中一個店員端著個茶盤，在走廊里足足站了二十分鐘。
那杯原本滾燙的紅茶，現在連一絲熱氣都冒不出來了。
這些底層店員的表情可比馬爾科直白得多。
當學徒低聲嘟囔“這手法不對”的時候，那個端著茶盤的店員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同情地瞥了門邊的費爾明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這個所謂的朋友是不是腦子有病？敢跑到赫本商行的核心鑒定室里亂搞？等會兒材料炸了，你準備好賣身賠那三倍的錢了嗎？
費爾明敏銳地接收到了這個眼神。
他緊緊咬著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他的手指已經開始在膝蓋上不受控制地敲擊起一連串無聲的鼓點。
費爾明確實知道法倫很強，但他對于法倫到底有多強，完全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
畢竟外面關于阿瓦隆學院的傳言太玄乎了，他私心里也對法倫是不是掌握了什麼不外傳的“獨門秘方”抱有懷疑。
更要命的是，就在剛才簽契約的時候，馬爾科身邊的助理已經冷冰冰地告知了他︰身為此次交易的“引路人”，如果法倫失敗並拒絕賠付，這筆三倍的天價材料費將直接記在費爾明的頭上，並且他將在整個佛羅倫薩分行的信用體系中徹底破產！
費爾明滿頭大汗地盯著工作台，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坐在台前的法倫依舊低著頭，手穩如洪鐘。
他的魔力從掌心輸出的頻率，從第一秒到現在，連一絲一毫的波動都沒有過。
符文，已經不可思議地刻到了第七段！
底材上原本微弱的銀白光芒越來越濃郁，甚至化作了實質的光霧，開始在半空中自行勾勒出契約卷軸特有的螺旋封印紋路。
在場的所有鑒定師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那是材料對魔力產生了絕對的正向共鳴，即將進入最終定型階段的標志！
門外的閑言碎語戛然而止。
馬爾科交叉在胸前的手臂，不知不覺地放了下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
……
兩個小時。
從挑選材料，到完成最後一步，一共只用了兩個小時！
在馬爾科的常識里，制作一份標準的定向契約卷軸，僅僅是前期處理材料和溫養墨水，通常就需要耗費整整兩個小時！
法倫面無表情地捻起最後一段，將那一縷閃爍著星輝的秘銀絲線，精準無比地嵌入了螺旋封印的中心節點。
“嗡——”
工作台上猛地亮起了一圈短暫而耀眼的銀色光暈，強光刺得眾人本能地眯起眼楮。
光芒隨之迅速收斂，一張古樸、神秘的卷軸，安靜地躺在了沉香木的桌面上。
獸皮底材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滿了繁復到讓人看一眼都會頭暈的約束符文。
而在卷軸的中心，懸浮著一枚由魔力共振晶片構成的半透明召喚核。
在那顆核心深處，隱約能看到一只尚未完全定型的召喚獸虛影，正在靈光中緩緩旋轉。
而那靈光的顏色，是濃郁到化不開的深紫色！
法倫隨手扯過一張絲巾，擦了擦指尖沾染的少許墨漬，然後輕輕向後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馬爾科猛地向前踏出兩步，幾乎是撲到了工作台前。
他的手都在顫抖，一把抓起掛在工作台邊緣的鑒定水晶。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稜形高階白水晶，專門用于掃描超凡物品的底層魔力結構，並給出最權威的品質評級。
馬爾科將水晶貼在卷軸表面的瞬間，“滴”的一聲輕響，一行泛著金光的數據直接投影在了半空中︰
【物品名稱︰定向契約卷軸】
【品質評級︰紫色稀有】
【完成品級︰完美】
【核心綁定規則︰使用者可將指定屬性的自身魔力注入核心，卷軸將自動穿透靈界壁壘，強制搜尋與該魔力屬性最完美匹配的召喚獸，並給予一次絕對締結契約的機會。契約生物上限︰紫色稀有品質及以下。】
定向契約卷軸。
不是爛大街的魔法卡，不是普通的封印卷軸，而是傳聞中可遇不可求的定向契約卷軸！
這東西在召喚師圈子里的含金量，作為商行負責人的馬爾科比任何人都清楚。
普通的契約卷軸要不是隨機抓瞎，要不是固定在某一種召喚獸上。
而屬性定向契約，意味著直接從靈界里把最契合使用者的召喚獸“強行”拉過來締約！這能省去召喚師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彎路！
在馬爾科長達二十年的職業生涯中，他親手鑒定過的定向契約卷軸，僅僅只有兩份。
而且，那兩份還是某位制卡大師耗費數月心血、預先設定好死板召喚目標的成品。
像眼前這種“根據使用者注入的屬性進行動態完美匹配”的神物，他以前甚至只在年輕時帶他的老鑒定師的傳說故事里听說過！
當然，最讓馬爾科道心崩塌、渾身戰栗的，還是這一切發生的前提——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用著商行里最普通的材料，在短短兩個小時之內，用一套被他鄙視為“胡鬧”的手法，現場！手搓！完美品級！
鑒定室里死一般寂靜，時間仿佛停滯了將近十秒。
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在房間里回蕩。
“先生——”
馬爾科再開口時，聲音已經失去了那種引以為傲的“標準化平穩”，甚至帶著明顯的破音。
他無比恭敬地放下鑒定水晶，轉向法倫時，原本筆挺的腰桿不自覺地彎了下去，彎成了一個謙卑的弧度。
“暗拍資格自然不必再說……那簡直是侮辱了您的作品。我想斗膽請問，這張完美的卷軸，您……您是否願意全權委托本商行進行拍賣？”
走廊外，那個端著茶盤的店員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隻果，因為過度震驚，手一歪，那杯涼了兩個小時的紅茶直接潑在了鞋面上，他卻渾然不覺。
費爾明癱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腿徹底不抖了。
他呆呆地看著法倫，咽了一口唾沫。
那眼神里的復雜情緒，大概可以翻譯為︰“我他媽在旅舍里到底搭訕了一個什麼怪物”，以及“阿瓦隆學院出來的人難道都是這種不講道理的神仙嗎？”
法倫依然沒有多余的表情。
他抬起手，將寬檐帽重新扣回頭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其實，這也是他第一次動手制作這種定向匹配召喚卷軸。
但在過去的歲月里，那些繁復的符文和魔力回路，早就在他如同深淵般的腦海中演算過千百遍，今日不過是將理論具象化罷了。
“無妨。”法倫語氣平靜如水，“你覺得，它的起拍價該定多少？”
听到這句話，馬爾科激動得臉色潮紅，他的大腦在瘋狂計算︰“五十萬金幣？不……太低了！這等完美品相，至少八十萬金幣起拍！”
“一百五十萬。”法倫淡淡地吐出一個數字，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
“這……”馬爾科的舌頭有些打結，冷汗從額頭滲出，“先生，畢竟這次是三家頂級商行聯合舉辦的暗拍，競爭激烈。但……您放心！我會動用我所有的權限，盡量把您的要求往最高規格報批！”
法倫不置可否地環顧了一圈這間奢華的鑒定室，目光最終落在馬爾科身上。
“行。我還需要再用一下你這里的工作台。就以一張高階魔法卡的市價為租金，讓我用到午夜，如何？”
“您……您這是……還要做？！”馬爾科瞪大了眼楮，聲音都在發飄。
法倫看了一眼門口那群伸長了脖子、如泥塑木雕般的店員和鑒定師，語氣轉冷︰
“接下來，就不開放參觀了。後續我消耗的所有材料費，結賬時會一並補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