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什麼影響嗎？”萊妮絲問。
“順序可能不一樣，下一次就把順序給倒過來......”法倫開始低頭檢查卷軸殘骸。
通訊水晶忽然亮起，萊妮絲拿起水晶，听完對面的匯報，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看你的表情，查到了？”法倫問。
“差不多。”
萊妮絲收起通訊水晶。
“空間晶石的消息，只進入過一條內部信息鏈。”
費爾明原本在整理實驗材料。
听到這里，他放下手中的清單。
為了查出泄密源，萊妮絲準備了三份不同的采購計劃。
第一份交給倉庫主管，上面寫著十二枚小型空間晶石。
第二份交給對外采購人員，需要的則是十二枚大型空間晶石。
最後一份由資材與倉儲總管審核，數量同樣是十二枚，但額外注明了一項用途，適應連續召喚產生的空間折疊。
帝國商行下午提供援助時，羅森塔爾提到了一句話。
二十枚高純度空間晶石，足以承擔連續空間折疊。
這句話已經將泄密源縮小到了一個人，之後則是萊妮絲利用商行的渠道對這兩天這個人的調查。
佛羅倫薩分行資材與倉儲總管。
阿爾貝托•薩維尼。
萊妮絲繼續說道︰“通訊部還查到了一封加密信件。”
“發送時間在昨夜封鎖命令下達後的十五分鐘。”
“走的是私人貴族線路。”
“收信人呢？”
“皇家戰略采購委員會一名顧問的私人宅邸。”
帝國商行的正式渠道沒有留下任何記錄，阿爾貝托刻意繞過商行線路，說明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能見光。
萊妮絲轉身走向門口。
法倫收起那段燒毀的回路。
“需要我去嗎？”
“不用。”
她停下腳步。
“這是赫本內部的事。”
法倫點了點頭。
萊妮絲離開後，鑒定室的門重新關閉。
費爾明看著門口，遲疑著問︰“她會怎麼處理？”
“看對方為什麼泄密。”
“泄密還有不同嗎？”
“為了錢，為了地位，這些都還好說。”法倫頓了頓，“最麻煩的是......”
……
阿爾貝托被帶進會議室時，已經接近深夜。
他四十多歲，身材微胖，頭發開始稀疏。
身上的黑色制服十分整潔，連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
在赫本商行工作近二十年，他已經習慣讓自己保持體面。
哪怕被人帶來問責，他也沒有掙扎。
進門之後，阿爾貝托先看了一眼坐在長桌對面的萊妮絲。
接著，他整理好袖口，摘下腰間的權限鑰匙，放到桌面。
“大小姐。”
會議室內只有三個人。
萊妮絲。
阿爾貝托。
以及一名負責記錄的分行職員。
審問開始前，萊妮絲將三份采購清單依次擺開。
“帝國商行承諾了你什麼？”
阿爾貝托的目光從清單上掃過。
看見最後一份計劃時，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
沉默持續了片刻。
“沒有錢。”
“職位？”
“也沒有。”
“那你得到了什麼？”
阿爾貝托坐得很直。
“如果定向武裝技術被納入帝國官方項目，赫本商行可以保留聯合開發席位。”
“佛羅倫薩分行不會因為昨夜的非法實驗受到追責。”
“您仍然可以作為赫本代表，參與後續計劃。”
“皇室派也會保護赫本，避免其他商行和遺跡獵人對我們動手。”
記錄員的筆尖停了一下。
萊妮絲神情不變。
“所以你把消息送給了帝國商行。”
“我給赫本找了一個能夠保護它的人。”
“在我作出決定以前？”
阿爾貝托抬起頭。
“等您作出決定，帝國商行可能已經從別人那里得到消息。”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
更像是在解釋一筆自己審核過無數次的生意。
“小姐，赫本這幾年擴張得太快了。卡牌、《故事會》、主題商店街，還有學院物流。每一項業務都在增長。可它們背後指向的是同一個人。”
法倫•特里斯。
卡牌業務為赫本帶來了大量新客戶。
《故事會》成了赫本進入平民市場的入口。
學院聯盟物流一旦完成，足以成為商行未來數年的根基。
阿爾貝托負責資材與倉儲。
他每天接觸的是貨物、賬本和采購計劃。
因此，他比許多人更清楚赫本的變化。
過去的赫本依靠倉庫、商路和長期合同。
如今，赫本增長最快的東西，卻來自法倫的創意和個人信譽。
“法倫離開赫本以後，這些業務怎麼辦？”
阿爾貝托問。
“卡牌還能生產，《故事會》也能繼續印刷。”
“但年輕召喚師還會不會選擇赫本？學院聯盟會不會把物流交給其他商行？圓桌會是否還願意讓我們進入他們的內部市場？”
萊妮絲安靜地听著。
阿爾貝托接著說道︰“您與法倫的關系，讓赫本得到了過去無法得到的東西。”
“同時也讓商行變得很被動。”
“您知道，現在與深淵的局勢，身為召喚師的你們，當然我不是質疑你們的實力。”阿爾貝托似乎在考慮著措辭，但背後的話語早已清楚地透露了出來。
萬一，法倫或者萊妮絲在戰爭中犧牲了，那麼這一切就會灰飛煙滅。
而赫本商行也會一蹶不振。
“小姐，赫本現在擁有的東西，已經超過了赫本能夠保護的程度。”
“帝國商行、維斯孔蒂、遺跡獵人，甚至那些藏在暗處的組織，都會盯上這項技術。”
“赫本擋不住所有人。”
萊妮絲問︰“所以你認為，將技術交給帝國商行才安全？”
“至少他們能夠制定規則。”
“規則由誰制定？”
“皇家戰略采購委員會。”
“赫本呢？”
“獲得席位。”
萊妮絲的指尖點在那份采購計劃上。
“听起來不錯。”
“可這份席位，是帝國商行看在你泄密的份上送給赫本的？”
阿爾貝托神色微變。
“這是我能爭取到的保證。”
“你用一項還不屬于赫本的技術，替赫本爭取了保證。”
萊妮絲的聲音依舊平穩。
“阿爾貝托，你越過了我，也越過了家族理事會。”
“我承認。”
“你還越過了技術的創造者。”
“F使用了赫本的場地與材料。”
“所以你認為，赫本有權替他作出決定？”
阿爾貝托沉默下來。
萊妮絲看著他。
昨夜之前，她或許會將這場泄密簡單歸結為背叛。
現在，她已經明白阿爾貝托為何這麼做。
這不是一次臨時起意，也不是帝國商行拿出錢袋後的個人選擇。
阿爾貝托真正恐懼的，是赫本商行正在失去對自身未來的控制。
一旦法倫改換合作對象，赫本最有潛力的幾項業務都會動搖。
家族內部那些要求永久獨家權的人，同樣出于這種恐懼。
他們想借F擺脫商行對法倫的依賴。
哪怕他們並不知道，F與法倫其實是同一個人。
阿爾貝托開口問道︰“假如法倫•特里斯明天決定與帝國商行合作，赫本靠什麼留住他？”
萊妮絲一時沒有回答。
這是一個真實的問題。
法倫選擇赫本，很大程度上源于對她的信任。
兩人的合作從學院戲劇社開始，延續至今。
可私人關系無法直接變成大型商行的制度。
萊妮絲過去一直認為，只要她與法倫保持合作，這種問題便不會發生。
阿爾貝托的越權卻證明，商行內部已經有人無法接受這份不確定性。
特別是在戰爭之後，讓所有人都見識到了與魔物戰爭的慘烈，特別是他們這些掛著天才名頭的年輕人。
誰都不知道下一個倒在魔物利爪之下的會不會是法倫，又或者是萊妮絲。
片刻後，萊妮絲說道︰“你擔心的事情沒有錯。”
阿爾貝托抬起頭。
“赫本對法倫的依賴確實太深。”
“只要合作仍然建立在我和他的私人關系上，商行里的其他人就永遠無法安心。”
“那麼……”
“可這不代表我們應該趁他還信任我，先把他鎖進合同里。”
阿爾貝托的話停住了。
萊妮絲靠向椅背。
“你想要的是穩定，我也一樣。”
“但靠控制一個人獲得的穩定，隨時可能變成更大的風險。”
“赫本需要一套規則。”
“法倫隨時有權拒絕。”
“赫本也願意長期投入。”
“技術屬于誰，商行經營什麼，各自承擔什麼責任，都必須寫清楚。”
“即使有一天，我和他的私人關系發生變化，這套規則也應當公平運轉。”
阿爾貝托皺起眉。
“這樣的協議無法保證法倫一直選擇赫本。”
“對。”
“那商行承擔投入的意義是什麼？”
“讓赫本成為他主動選擇的合作者。”
萊妮絲回答道︰“而不是讓他在沒有選擇時，只能留在赫本。”
兩種方式看起來都能留下法倫。
結果卻完全不同。
合同能夠封鎖一項技術。
信任與制度結合，才能留下未來的合作。
萊妮絲站起身。
“你希望帝國商行成為赫本的保護者。”
“我想讓赫本成長到能夠自己承擔選擇的後果。”
阿爾貝托看著她。
這一刻，坐在他對面的已經不只是赫本家的大小姐。
她正在以未來掌舵人的身份作出決定。
“從現在開始，解除你所有倉庫和通訊權限。拍賣會結束以前，你不得離開佛羅倫薩分行。法務部會審查你過去一年的全部對外通訊。泄密事件暫時不會公開。最終處罰，等拍賣會結束後，由父親與家族理事會決定。”
阿爾貝托並未辯解。
他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權限鑰匙。
“您不準備把我交給帝國商行？”
萊妮絲看向他。
“為什麼？”
“用我換取他們的信任。”
“那不是信任。”
萊妮絲收起權限鑰匙。
“你是赫本的人。”
“犯了錯，也由赫本處理。”
阿爾貝托低下頭。
兩名護衛走進會議室，將他帶離。
房門關閉後，萊妮絲仍站在原地。
記錄員小聲問道︰“大小姐，記錄需要立刻送回總部嗎？”
“加密以後，直接交給父親和莫妮卡。”
“明白。”
“還有。”
萊妮絲看向阿爾貝托離開的方向。
“不要把他的事情公開。”
“在家族作出最終裁決以前，他仍然是赫本的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