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皇家飯店後，法倫沒有返回赫本分行。
拐過了幾轉角，發現不遠處正停著一輛沒有商行標志的封閉馬車。
他和費爾明上車時，萊妮絲已經坐在里面。
車門關上。
法倫恢復原本的聲音。
臉上的偽裝卻沒有立刻解除。
他將談判的內容完整說了一遍。
包括報價，也包括羅森塔爾最後那段近乎公開的威脅。
萊妮絲听完，先問︰“他願意討論F的臨時備案？”
“是。”
“這是今天最大的收獲。”
獨立創造者備案一旦完成，F在官方記錄中就不再只是一個來歷不明的制卡師。
更重要的是，赫本商行與帝國商行都很難將技術直接登記成自己的內部資產。
F會成為法律意義上的技術創造者。
哪怕只是臨時備案，也足夠爭取時間。
萊妮絲繼續道︰“他們沒有立刻推動戰略審查，說明還不確定技術是否真的成功。”
“空間晶石呢？”
“他們願意提供五枚。”
“那條假路線已經生效了。”
帝國商行不僅收購了佛羅倫薩市場上的高純度空間晶石，還主動拿出樣品。
這說明他們已經相信，空間晶石是定向召喚的關鍵之一。
萊妮絲又看了一眼暗拍邀請。
“他願意讓你進入暗拍，是希望繼續觀察F。而不是現在就把F逼到對立面。”
法倫點頭。
萊妮絲問︰“他提出的條件，你有一瞬間動心嗎？”
“資源和認證有用。”
“其他呢？”
“被他們養在帝都實驗室里，沒有。”
萊妮絲輕笑一聲。
“至少你還分得清實驗室和籠子。”
“你覺得他們關得住我嗎？”法倫突然問。
萊妮絲搖了搖頭，她與法倫之間的實力差距在不斷地拉大，現在的她，連在法倫手上走過一招的信心都沒有。
費爾明補充道︰“如果是帝都的實驗室，應該會有十二宮的影衛吧？”
“像最強的水瓶座那三位確實沒辦法，不過嘛......”
“其他的人，我想走，他們也難不住。”
費爾明咽了口唾沫，感覺腦袋有點暈，最近兩天他一直都有這種感覺。
“而且，你覺得，我要是被關起來了，有多少人急得要跳腳？”法倫的話語中還帶著不小的惡趣味。
萊妮絲說︰“估計，內金德曼部長在你被關起來的一個小時之後就會殺進實驗室了吧？”
費爾明一想到那個滿臉刀疤的獨眼龍，打了個寒顫。
萊妮絲將那張黑色卡片遞回法倫手中。
“帝國商行想給你一套規則。而維斯孔蒂大概會告訴你，規則根本不重要。”
法倫看了一眼時間。
“那就去听听沒有規則的價格。”
……
晚上十點。
舊運河第七碼頭。
這里曾是佛羅倫薩最繁忙的貨運區之一。
新港建成後，舊運河逐漸廢棄，只剩下幾座倉庫和很少使用的裝卸平台。
夜色下，一艘老式客船停在碼頭旁。
船身沒有任何商行標志，外殼甚至有些陳舊。
但法倫登上甲板後，很快察覺到船內存在數道空間結界。
這艘船的實際價值，可能比整座碼頭都高。
費爾明沒有跟來。
帝國商行的會談需要一名公開記錄員。
維斯孔蒂的會談卻更適合減少見證者。
船艙門被人從內部打開。
“F先生。”
一名侍者將他引入最深處的會客室。
外表陳舊的客船，內部卻裝飾得十分奢華。
深色木板、魔晶吊燈、銀質酒器，還有幾件直接從遺跡中搬出來的古代雕像。
馬泰奧•維斯孔蒂坐在沙發上。
他三十五歲左右，皮膚帶著常年出海留下的淺麥色。
黑發向後扎起，身上穿著剪裁寬松的深藍色禮服，而禮服的兩個袖口被他挽了起來，如果不考慮現在是一月份的話，他倒是有點像一個常年出海在外的水手。
與羅森塔爾不同，他沒有佩戴代表身份的徽章，手上卻戴著數枚材質不同的戒指。
法倫只看了一眼，便判斷出那些戒指都是鑰匙。
它們可以開啟不同的倉庫、保險箱，甚至某些遺跡內部的封印。
馬泰奧沒有起身行禮。
他隨意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名字、來歷、老師，這些我都不關心。對于我們來說，能交貨的人，才值得談生意。”
法倫坐下。
“那會快很多。”
“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馬泰奧倒了一杯酒。
“羅森塔爾給你開了什麼條件？”
“你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馬泰奧笑了笑。
“帝都實驗室、皇家材料、官方認證、終身報酬。”
“差不多就是那些。”
皇家飯店里有維斯孔蒂的消息來源。
法倫對此並不意外。
赫本內部有帝國商行的人。
帝國商行的場地里，也會有維斯孔蒂的眼楮。
而兩家商行里自然也會有赫本家的人。
沒有哪一家商行是完全干淨的。
馬泰奧打了個響指。
身後的隔板緩緩打開，里面擺著數件材料。
一塊暗金色的破損核心、三枚沒有經過協會備案的屬性晶核、一卷帶有明顯空間殘留的古代織物。
幾件無法判斷用途的武裝碎片。
還有數冊邊緣沾滿泥水的發掘記錄。
“帝國商行能給你合法的東西。”
“我們能給你的，是他們倉庫里沒有，或者不肯承認存在的東西。”
馬泰奧拿起那塊破損核心。
“無主武裝核心。從一座沉沒遺跡里打撈出來。原本的契約者已經死了至少三百年。”
他又拍了拍旁邊的發掘記錄。
“第一手遺跡資料。沒有經過協會刪改，也沒有被皇家學者重新解釋。維斯孔蒂可以為你提供海外實驗場。合法或者非法，你愛怎麼搗鼓都行。”
“沒有戰略委員會。沒有官方觀察員。”
“也不會有人追問你為什麼需要某種材料。”
法倫問︰“條件？”
“很簡單。你未來需要的高階遺跡材料，優先從維斯孔蒂采購。武裝卷軸使用的特殊材料，由我們獨家供應。”
“技術成功後，我們以內部價格獲得一批成品。”
馬泰奧攤開雙手。
“我們不需要你的技術。也不需要知道你怎麼做。我們只做材料生意。”
法倫看著展示櫃中的東西。
維斯孔蒂的條件，與帝國商行完全不同。
他們不要求原始記錄。
不要求真實身份。
甚至不要求參與實驗。
他們只想成為F唯一的上游供應者。
只要所有關鍵材料都必須經過維斯孔蒂，F每制作一張卷軸，便需要與他們發生一次交易。
馬泰奧不需要擁有制造卷軸的手。
他只需要擁有那只手必須使用的每一件材料都出自于他們這。
他們想要的是，賺法倫的錢。
“獨家供應不可能。”法倫說道，“先不說我需要的材料你們不一定能弄得到，還有，如果你們以市場價三四倍的價格售賣，我可沒有那麼多的錢。”
馬泰奧似乎早有預料。
“那你能給什麼？”
“優先報價權。”
“相同材料、相同質量下，我可以先詢問維斯孔蒂。但你們不能限制其他渠道。”
馬泰奧搖晃酒杯。
“這和普通客戶沒有區別。”
“區別在于，我願意替你們鑒定遺物。”
馬泰奧來了興趣，此前的消息，他只知道這是位研究召喚術的學者，對于鑒定的能力還是第一次听說。
“我怎麼相信你會這個？”
“你覺得我三十多歲，能完成如此復雜的術式改造嗎？”法倫突然反問。
有時候這種事情，不明說反而更加有說服力。
“哪些遺物？”
“由我決定。”
法倫看向那些發掘記錄。
“另外，每批遺跡材料必須提供真實來源。”
馬泰奧手中的酒杯停了一下。
“真實來源？”
“地點、發現時間、經手人、是否存在原始契約，以及取出材料時發生過什麼。”
“這很困難。”
“那是你們的問題。”
馬泰奧放下酒杯。
“遺跡貨物經常經過三四批獵人轉手。有時候連我們都不知道第一批人是誰。”
獵人？
法倫心中微微一怔，但臉色表情沒變化。
“不知道來源，就意味著我不知道它能提供什麼。”
法倫語氣平靜。
“詛咒、殘留契約、空間坐標、污染。”
“任何一項都可能讓我背上風險。”
馬泰奧看了他幾秒。
“你對遺跡獵人要求得太高了。”
“那我只能降低對維斯孔蒂的權重。”
“還有呢？”
“材料中不能存在追蹤、定位或污染手段。”
“我有權優先查看本次暗拍中的未鑒定遺物。”
“維斯孔蒂需要提供一塊無主武裝核心，作為合作樣品。”
馬泰奧靠向沙發。
“你從帝國商行也要了一塊核心。”
“實驗會消耗。”
“還是你想讓兩邊互相驗證？”
法倫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便是答案。
馬泰奧笑了一聲。
“可以。”
“但提前查看的未鑒定遺物，只能選三件。”
“無主武裝核心可以給你一塊低完整度樣品。”
“真實來源的問題，我只能保證提供我們知道的部分。”
“不是全部？”
“維斯孔蒂不會為不知道的事情簽字。”
“那就在材料記錄里明確寫下不知道。”
法倫說道︰“偽造來源比沒有來源更危險。”
馬泰奧收起笑意。
他第一次認真看向F。
“你不像那些只關心知識的書呆子。”
“我更關心東西失控以後，會先殺死誰。”
“這一點，你和羅森塔爾可能會很有共同語言。”
“我們剛剛才發現共同語言並不等于共同立場。”
馬泰奧重新笑了。
“也是。”
會談進行到這里，法倫再次問出相同的問題。
“假如我不出售，你們準備怎麼辦？”
馬泰奧沒有喝茶，也沒有思考。
“掃下你所需要的所有材料。”
“資助願意模仿你的人。”
“讓每一塊武裝核心、每一份遺跡記錄、每一條走私路線，都比今天更貴。”
他回答得十分直接。
“我們不會禁止你。”
“我們只會讓你越來越離不開我們。”
馬泰奧抬起手。
數枚戒指在燈光下閃過不同的光澤。
“我們不需要讓你停下來。只要讓你每做一張卷軸，都欠我們一筆賬。”
法倫問︰“假如我自己去遺跡里取？”
“以你的實力，當然可以。”
馬泰奧看著他，嘴角浮現出笑意。
“但當你親自去海底打撈一塊材料時，別人已經通過我們的渠道制作了一百張卷軸。”
法倫沒有反駁。
這句話同樣沒有錯。
他的確能夠親自進入遺跡。
也能殺死看守材料的怪物，將需要的東西帶出來。
可他不可能同時出現在一百座遺跡。
不能一邊研究卷軸，一邊建立倉庫、運輸、采購、鑒定和生產體系。
個人力量可以解決任何一個環節。
卻無法同時替代所有環節。
羅森塔爾想用規則讓技術離不開帝國。
馬泰奧則想用材料讓F離不開維斯孔蒂。
兩人的手段不同。
目標卻沒有本質區別。
會談結束前，馬泰奧將那塊低完整度無主武裝核心裝進金屬盒。
“樣品。”
“明天下午以前，你可以查看三件未鑒定拍品。”
法倫接過盒子。
“包括未鑒定品？”
“不包括。”
馬泰奧取出一張清單。
法倫掃了一遍。
所謂的遺跡物品似乎不在其中。
“有些拍品的主人不接受提前查看。”
“還是維斯孔蒂認為，它們值得保留到暗拍當晚？”
“F先生。”
馬泰奧笑道︰“知道得太多，會讓交易失去驚喜。”
法倫沒有繼續追問。
他拿起手杖，走出船艙。
夜風從舊運河上吹來。
身後的客船很快重新陷入黑暗。
法倫沿著碼頭向外走。
腦中卻仍在比較兩場談判。
帝國商行能給他合法性、安全認證、大規模生產和國家渠道。
他們想要的是技術定義權、軍事優先權與最終監管權。
維斯孔蒂能給他禁忌資源、遺跡情報、灰色實驗場，以及不受審查的交易自由。
他們想要的是材料控制權、上游壟斷和長期依賴。
帝國商行說，離開國家許可，技術無法進入社會。
維斯孔蒂則說，離開他們的材料，技術根本無法被制造。
兩家都不一定需要搶走技術。
他們只需要讓F無法在脫離自己的情況下，將技術變成現實。
……
深夜，法倫回到赫本分行。
萊妮絲已經準備好第四次實驗的全部材料。
帝國商行提供的五枚空間晶石，還在送來的路上。
維斯孔蒂提供的無主武裝核心，則被放在隔離盒中。
桌面上還擺著一封剛送到的正式信函。
信封不是寫給F的。
而是寫給——
法倫•特里斯閣下。
寄件人是帝國商行。
法倫看完信件內容，將它遞給萊妮絲。
“看來你們放出的風聲也不慢。”
“作為寒假中的卡牌設計大師，出席赫本商行聯合舉辦的拍賣會不是很正常嗎？”萊妮絲輕笑著接過信件。
帝國商行在信中表示，他們近日接觸到了一名自稱F的神秘制卡師。
此人聲稱掌握一種能夠定向篩選武裝的技術。
考慮到法倫在召喚領域的聲望，以及對新技術的判斷能力，帝國商行希望邀請他擔任中立評估者。
他們希望法倫判斷F是否真的具備相應能力。
對F的技術作出安全評價，並勸說F接受帝國官方認證。
萊妮絲看完信，沉默了幾秒。
她抬頭看向仍維持著F外貌的法倫。
“他們請你評估你自己。”
法倫摘下手套，坐到實驗桌前。
“一個成為了召喚師不到一年的家伙，你覺得他們是找個噱頭，還是真的相信法倫這個超級天才的學識能比得上一位三十多歲的召喚術研究學者呢？”
費爾明有些暈了，這樣的人物關系讓他這十五歲的小腦瓜子不夠用了。
“那所以，他們給你寫信的理由是什麼呢？”
萊妮絲把信放下︰“他們應該不止找了一個評定人，目的是......”
“拉阿瓦隆學院下場。”
“準備怎麼回復？”
法倫看向桌上的兩封邀請。
一封寫給F。
一封寫給法倫。
兩個身份已經同時進入這場交易。
“先不急。”
他將第四張實驗卷軸鋪開。
“我想看看，他們還準備分別對我們說些什麼。”
萊妮絲召出護心鏡。
金色鏡面懸浮在她胸前。
法倫將無主武裝核心放入卷軸中央，又調整了最內側的契約回路。
之前三次實驗，他一直試圖讓新武裝建立從屬契約。
但無論從屬關系多麼明確，召喚出來的武裝多麼弱小，契約依舊失敗了。
為此，法倫重新去梳理了一遍武裝召喚所用的那種祈求式之後，在與篩選規則做了最後的交互匹配。
第四張卷軸被激活。
銀色光芒沿著符文快速擴散。
大量武裝回應在卷軸周圍亮起，又依次熄滅。
最終，一道召喚裂隙在護心鏡前方張開。
這一次，出現的不是銀白色長弓。
而是一把帶有弧形刀刃的短柄武裝。
它符合卷軸設置的輕型、單手、近距離爆發與屬性附著條件。
武裝虛影從裂隙中伸出。
護心鏡表面再次亮起金光。
費爾明下意識後退一步。
萊妮絲也做好了切斷契約的準備。
但預想中的沖突沒有立刻出現。
那把短柄武裝沒有試圖佔據萊妮絲的契約核心。
它在護心鏡前停了下來。
隨後，虛影像是被鏡面吸引，向前移動了半寸。
護心鏡中，出現了一道與它完全相同的投影。
一秒。
兩秒。
三秒。
鏡面猛地震動。
投影破碎。
卷軸內側的回路同時崩斷。
法倫抬手切斷魔力。
短柄武裝迅速退回裂隙。
卷軸邊緣燃起火焰，又被他提前準備的冷卻術式熄滅。
實驗依舊失敗了。
但法倫沒有去看卷軸。
他的目光停在護心鏡上。
剛才那三秒里，新武裝並沒有成為第二個獨立武裝。
它只是通過鏡面，在萊妮絲的契約體系中留下了一道短暫投影。
法倫伸手，按住護心鏡邊緣。
“方向錯了。”
萊妮絲問︰“哪里錯了？”
法倫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之前你通過變裝，召喚出來的武裝，都是契約了的嘛？”
萊妮絲搖了搖頭︰“你不是我們，可能不懂，每個武裝召喚師能契約的武器是有上限的，而我能做到換裝，那是使用了護心鏡的能力。”
法倫摸了摸下巴︰“原來是這樣，我們一開始就搞錯了，社長是屬于單一武裝，加變換的類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