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落下。
封印展台內，一塊乳白色玉牌靜靜懸浮。
它只有半個手掌大小，邊緣圓潤，表面刻著幾道潮汐般的弧線。
沒有耀眼光芒。
也看不到復雜的符文回路。
若不是外面套著幾層封印，它更像一件保存完好的古代飾品。
拍賣師抬手示意全場安靜。
“本件拍品出土于東部海域的一座沉沒廢墟。”
“玉牌所在的石室，采用了上古宮殿布局。牆面留有大量未能翻譯的文字。”
“鑒定團隊曾嘗試注入魔力、精神力和血液，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半空中浮現出數份鑒定報告。
空間法師沒有找到清晰坐標。
契約鑒定也沒有發現認主結構。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這塊玉極其堅固。
傳奇之下的常規攻擊，很難在它表面留下痕跡。
“根據遺跡壁畫和空間殘留，主辦方判斷，它可能與某種位面通行儀式有關。”
“暫定名稱——上古白玉。”
“分類為未鑒定上古空間信物。”
拍賣師話音落下，會場內出現少量議論。
法倫卻沒有听清後面的話。
玉牌徹底顯露時，他心髒中的九黎界已經劇烈震動。
九黎界內，原本平靜的天空泛起一圈圈波紋。
大地深處傳來潮水拍擊岩壁的聲音。
李一老人的殘魂從霧氣中顯現。
老人抬起頭，目光穿過九黎界，看向外面的玉牌。
“歸潮玉。”
法倫的意識沉入九黎界。
“不是龍宮玉？”
“龍宮三玉之一。”
李一老人緩緩點頭。
“三枚玉牌並不是尋找龍宮的地圖。它們也不能直接撕開空間。只有三玉同時出現，龍宮才會承認來訪者的資格。”
“必須三塊都在？”
“缺一不可。”
李一又補充道︰“有玉也不夠。”
“還要找到龍宮留在外界的潮門。”
法倫看向展台底座。
那里仿照遺跡壁畫，刻出了三個橢圓凹槽。
歸潮玉正懸浮在其中一處上方。
另外兩處依舊空著。
“三玉同啟，潮門方開……”
法倫低聲重復。
李一老人望著乳白玉牌，神情復雜。
“這一枚負責讓迷失在外的潮水歸入舊路。九黎的舊稱，是歸潮玉。拿回來。”
不需要更多理由。
它可能保存著九黎過去的記錄，也可能指向九黎與龍宮曾經建立的道路。
無論龍宮中還剩下什麼，這枚玉都不能交給別人。
法倫睜開眼。
台上的介紹已經結束。
拍賣師尚未宣布起拍，會場里卻有數個包廂出現反應。
帝國商行的競價水晶率先亮起準備狀態。
羅森塔爾不知道歸潮玉的真正用途。
對帝國而言，一件可能涉及位面航行的古代信物，本身就屬于戰略遺物。
皇家研究機構不會放過這種樣品。
會場另一側，一間靠近維斯孔蒂區域的匿名包廂也亮起了燈。
里面的人多半來自遺跡獵人聯盟。
他們的氣息收斂得很好，隨身裝備卻帶著長期出入遺跡留下的混亂殘留。
這批人應該知道三玉開門。
至于怎樣使用，未必清楚。
遺跡獵人聯盟本就是一群松散隊伍。
發現玉牌的人將它送來暗拍，不代表其他隊伍會放棄爭奪。
更深處，那名黑袍買家第一次踫觸競價水晶。
面具後的紅光已經消失。
他重新變得安靜，仿佛剛才的異常從未出現。
隱修會。
黑袍人沒有表現出必須得到玉牌的急切。
這更像一次試探。
誰認識這件東西。
誰願意投入異常資金。
誰又可能知道另外兩塊玉的下落。
會場另一邊，周十二扮演的F緩緩抬手。
代表七號包廂的競價水晶亮起。
法倫沒有立刻行動。
外人看來，F對遺跡物品的興趣遠高于法倫，這更加符合兩人擁有不同研究方向的判斷。
“起拍價，兩百萬金幣。”
拍賣師報出數字。
第一輪報價很快出現。
兩百二十萬。
兩百五十萬。
三百萬。
收藏家、空間系召喚師、遺跡研究者和幾家貴族先後加入。
法倫也跟了一次價格。
幅度很低，只像是對未知空間信物抱有興趣。
黑袍買家同樣報了兩輪。
他的每次加價都不高，也沒有刻意爭奪領先位置。
價格越過五百萬後，普通收藏家開始退出。
他們購買古代遺物是為了收藏和研究。
一塊無法激活的玉牌，還不值得壓上更多資產。
空間系召喚師堅持到六百萬。
他幾次詢問玉牌是否會在特定空間環境中產生反應。
主辦方給出的答案始終是否定。
六百五十萬時，他也放棄了。
遺跡研究者緊隨其後退出。
真正留下來的，只剩三方。
帝國商行。
疑似遺跡獵人的匿名包廂。
F。
黑袍買家又跟了一次。
隨後便沉寂下去。
法倫同樣沒有繼續。
他已經通過出價表現出一定興趣。
繼續爭奪，反而容易讓外界將法倫與九黎遺物聯系起來。
價格來到八百萬。
遺跡獵人將報價抬到八百五十萬。
帝國商行沒有停頓，直接報出九百萬。
周十二保持著F的冷淡姿態，將價格推到九百二十萬。
三方的出價節奏都很穩定。
萊妮絲觀察片刻，壓低聲音。
“如果只拼錢，F不佔優勢。”
帝國商行剛剛花費一千二百萬購買定向契約卷軸。
那只是現場能夠看見的預算。
皇家戰略采購項目往往擁有額外授權。
只要羅森塔爾認定位面遺物值得研究，帝國商行還能繼續加價。
法倫輕聲道︰“寄售人不會只要錢。”
萊妮絲看向拍賣目錄。
龍宮玉的介紹頁上，沒有寫出特殊條款。
法倫卻注意到，拍賣師一直沒有進行第二次成交確認。
價格達到一千萬時，拍賣台前方的符文忽然改變。
原本顯示金額的投影被分成三份。
拍賣師抬起手。
“本件拍品已達到寄售方預設價格。”
“寄售方申請啟動識物優先條款。”
會場中響起一陣低語。
識物優先條款只會出現在無法確認用途的遺物交易中。
有些寄售者想要的不只是金幣。
他們還需要遺物的鑒定結果、同類遺跡線索、解除詛咒的方法，或下一次探索的合作機會。
按照規則，當前報價最高的三方需要分別提交一份密封說明。
內容包括對拍品真實用途的判斷，以及願意提供的附加條件。
寄售人可以從三份報價中自行選擇。
即使選擇價格最低的一方，交易同樣有效。
寄售人只能收取那一方的實際報價，不能要求對方補足最高價格。
帝國商行掌握規則制定權，也無法推翻早已完成登記的特殊條款。
羅森塔爾的包廂安靜片刻。
隨後，一份暗金色密封文件被送向後台。
遺跡獵人一方也很快完成提交。
七號包廂內，周十二沒有立刻動筆。
他先閉上眼，似乎在重新觀察玉牌。
片刻後，他取出紙張，只寫下幾行字。
帝國商行的文件最為完整。
他們認為，這塊玉屬于古代位面錨。
玉牌內部可能保存著已經失落的空間坐標。
單獨激活它，需要龐大的空間魔力，或者與原始遺跡結構配合。
帝國商行的附加條件也足夠優厚。
最高現金報價。
皇家研究機構進行後續鑒定。
對寄售者身份和遺跡來源提供保密。
必要時，帝國還可以給予官方保護。
這是一份穩妥的選擇。
有錢，有人，也有足夠強大的後台。
遺跡獵人的判斷則更接近真相。
他們指出玉牌共有三塊。
三者組合後，可以開啟一個名為龍宮的遺跡。
同批出土的壁畫上，確實存在三處玉形凹槽。
他們願意與寄售隊伍一同尋找剩余兩枚。
下一次探索共享收益。
維斯孔蒂則可以提供海運、人員與地下交易渠道。
與帝國商行相比，他們的錢少一些，掌握的情報卻更多。
至于F的文件，內容短得近乎敷衍。
紙上沒有復雜推演。
只有四行字。
此物名為歸潮玉。
它不負責定位龍宮，也不負責撕開位面。
它證明持有者擁有進入龍宮的身份。
三玉同啟，潮門方開。
在最後，周十二增加了一項附加條件。
F可以替寄售者解讀一次與歸潮玉同批出土的九黎殘文。
三份文件通過不同通道送入後台。
拍賣暫時停止。
會場內沒有人說話。
帝國商行擁有最高價格。
寄售人若只考慮安全與收益，選擇他們最合理。
遺跡獵人也很有信心。
他們說出了三玉開門，已經遠遠超過主辦方的鑒定結果。
相比之下，F給出的現金報價最低。
他卻說出了玉牌的名字。
還指出龍宮需要的不是空間坐標，而是來訪資格。
幾分鐘過去。
拍賣師重新登台。
他的手中多了一份經過三方公證的確認書。
“寄售人已經作出選擇。”
帝國商行的競價燈依舊亮著。
遺跡獵人的包廂也沒有任何動靜。
“寄售人接受七號包廂的報價與附加條件。”
七號包廂。
F。
短暫寂靜後，會場內出現明顯騷動。
帝國商行報價最高。
遺跡獵人的出價也超過F。
最終拿到玉牌的，卻是價格最低的一方。
羅森塔爾沒有親自開口。
帝國商行包廂內，一名工作人員要求確認。
“寄售方是否完全理解，選擇低價報價後，無法再要求補足最高金額？”
拍賣師舉起確認書。
“識物優先條款已經完成三方公證。”
“寄售方確認選擇有效。”
遺跡獵人一方沒有提出異議。
他們比帝國商行更清楚，F那幾行字的分量。
能夠說出歸潮玉與潮門，說明F掌握著一套他們從未見過的完整記錄。
銅錘落下。
“成交。”
“上古白玉，由七號包廂競得。”
遠處，周十二只是向拍賣台輕輕點頭。
臉上看不出喜色。
他仍然是那個寡言的神秘制卡師。
法倫也沒有露出異常。
從第一輪價格上漲開始，他便退出了競爭。
在外人眼中，這只是F憑借遺跡知識贏下的一次交易。
萊妮絲看向七號包廂。
“比帝國商行少花了多少？”
法倫報出大概數字。
萊妮絲算了一遍，低聲說道︰“你這位長輩比你會買東西。”
“他活得比我久。”
“只是這個原因？”
“吃過的虧也更多。”
拍賣繼續之前，會場進入短暫休息。
幾間與遺跡獵人有關的包廂，卻先後失去了動靜。
其中的人沒有正式離場。
他們只是停止參與後續拍賣，並將注意力轉移到外面。
時間太過整齊。
萊妮絲手邊的通訊水晶很快亮起。
費爾明從外圍休息區送來消息。
拍賣場附近多了幾輛沒有商行標記的馬車。
有人正在打听赫本與獨立寄售人的離場路線。
還有人高價收購尋寶蟲。
尋寶蟲是一種灰色小甲蟲。
它不能打開空間裝備，也無法穿透真正的儲物空間。
這個世界的空間儲物器具極其稀少，只有少數頂級強者能夠擁有。
暗拍使用的封印箱則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實體容器。
箱體內部鋪設隔絕魔力、精神感知與定位術的符文，用來運輸危險遺物。
東西依舊裝在箱子里面。
箱子也需要由馬車或人員攜帶。
尋寶蟲無法看穿封印，卻能記住遺物曾經泄露出的氣息，再沿著殘留一路追蹤。
有人正在為拍賣結束後的行動做準備。
七號包廂外，一只米粒大小的灰色甲蟲停在通風孔邊緣。
它沒有進入包廂。
只是緩慢轉動觸須，記錄歸潮玉先前出現過的氣息。
周十二沒有抬頭。
一縷真氣沿著空氣掠過。
灰色甲蟲無聲碎裂，化成一小撮粉末。
沒有驚動附近的護衛。
周十二通過真氣共鳴，將聲音送入九黎界。
“有人準備在外面拿回去。”
法倫靠在座椅上，表面仍在翻看後續拍品目錄。
“正好。”
他沒有準備避開這些人。
遺跡獵人掌握龍宮的部分消息。
既然他們主動送上門，後續調查反而會容易很多。
休息期間，F被單獨引入結算室。
法倫與萊妮絲留在原位。
雙方沒有公開接觸。
三家商行完成資金確認後，將歸潮玉裝進一只黑色封印匣。
封印匣能夠阻斷魔力、精神探測和普通定位術。
九黎血脈的共鳴卻沒有被完全隔絕。
周十二接過箱子的瞬間，耳邊響起了一聲極輕的潮聲。
不是來自結算室。
更像從很遠的宮牆後面傳來。
他的真氣順著指尖進入箱體。
乳白玉牌隨之亮起一點光芒。
沒有排斥。
也沒有攻擊。
九黎族與龍宮之間的舊日聯系，依然留在玉中。
真品。
周十二不動聲色地收回真氣。
按照識物優先條款，寄售方還送來一份殘破拓片。
拓片與歸潮玉來自同一座海底廢墟。
上面記錄著部分古代文字，以及一幅殘缺的潮門圖案。
周十二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九黎文字。
這些文字的書寫方式十分古老。
內容提到潮祭、中轉與歸途。
那座海底廢墟並非真正的龍宮入口。
它更像九黎族過去修建的一處中轉祭壇。
歸潮玉也許是某位九黎族人遺落在那里，或者被特意留下。
拓片最下方存在一道明顯撕痕。
最後一段內容被人提前取走。
撕口已經發舊。
說明缺失部分不是寄售人在送拍前才拿走的。
有人比這支遺跡獵人更早接觸過廢墟。
也比他們更早知道歸潮玉的用途。
結算人員完成交接，逐一離開房間。
石門關閉後，周十二正準備收起拓片，動作忽然停住。
封印匣下方壓著一張黑色紙片。
它不在寄售物清單中。
三家商行的檢查結界，也沒有留下外來物品進入的記錄。
紙片正面空白。
周十二將歸潮玉靠近。
一層潮水般的白色紋路緩緩浮現。
與此同時，他感受到另一股極其微弱的共鳴。
那不是偽造的氣息。
空間印記的主人，至少接觸過另一枚龍宮玉。
文字在紙片中央逐漸顯現。
你已經拿到歸潮玉。
我手中，還有一塊。
想知道潮門在哪里，帶著玉來見我。
下方寫著一處地點。
佛羅倫薩城外，廢棄的南風祈禱所。
時間接近黎明。
只允許F獨自前往。
不能攜帶赫本商行與帝國商行的護衛。
紙片最後一行，字跡呈現出暗紅色。
三塊玉，只會認一個主人。
周十二眯起眼楮。
信上沒有明顯深淵氣息。
但九黎族的真氣天生就對污染有著格外的敏感，瞬間便指到了這是隱修會的手筆。
送信者卻能繞過三家商行的檢查，將紙片放進結算室。
到底是手眼通天，還是因為商行中也有隱修會的人呢？
歸潮玉的共鳴也足以證明，對方確實掌握或接觸過第二塊玉。
黑袍買家沒有在競拍中堅持到底。
因為隱修會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在拍賣桌上解決問題。
他們要讓F帶著歸潮玉離開會場保護。
另一枚玉是誘餌。
潮門情報也是誘餌。
等F獨自抵達，隱修會便能一次拿走人、玉和秘密。
隱修會不知道，F並非普通制卡師。
更不知道面具下的人是周十二。
他們同樣不知道，周十二與法倫能夠通過九黎界保持聯系。
另一邊，準備場外搶奪的遺跡獵人只知道歸潮玉落入了F手中。
他們尚未察覺隱修會擁有第二塊玉。
更不知道自己盯上的獵物，正準備主動走進另一場伏擊。
法倫與周十二掌握的信息更多。
他們知道遺跡獵人在追蹤。
也確認隱修會手里存在第二塊龍宮玉。
可對方安排了多少人，祈禱所周圍布置了什麼，依舊是未知數。
三方都認為自己藏在暗處。
也都把另外兩方當成了獵物。
周十二將黑色紙片夾在兩指之間。
真氣共鳴穿過封印與會場，落入九黎界。
“去不去？”
法倫坐在半座會場之外。
拍賣台上已經送來下一件商品。
他的視線掠過人群，與剛剛走出結算通道的F短暫相接。
“當然去。”
法倫端起桌上的茶杯。
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們替我們把第二塊玉送到了佛羅倫薩。”
他停頓了一下。
“總不能讓人家白跑一趟。”
周十二收起紙片。
封印匣中的歸潮玉輕輕震動。
同一時刻，佛羅倫薩城外。
廢棄的南風祈禱所內，一道乳白玉光從黑暗中亮起。
玉光旁邊，數名披著黑袍的人無聲站立。
更遠處的林地里，幾只尋寶蟲正在雪泥中緩慢爬行。
沒有人知道，自己究竟是獵人，還是已經走進局中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