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上午。
法倫在阿瓦隆旅舍睡了一夜。
醒來時，窗外的雪已經停了。
連續幾日積累的疲憊被生命魔力清理干淨，斷裂過的骨骼也沒有留下問題。
無名之槍吞噬不壞星髓後，已經徹底穩定。
它安靜地沉在法倫體內。
那份安靜反而更危險。
法倫收拾好行李，沒有繼續留在佛羅倫薩。
剩下的事情會由赫本處理、F受傷失蹤後的說法、定向契約卷軸的成交款、各方送來的合作申請、材料市場的波動。
還有影衛對暗拍參與者的補充調查。
萊妮絲沒有親自前來。
她只送來一封簡短信件。
信中寫明，F正在赫本安排的秘密地點養傷，暫時不接受拜訪。
所有技術合作申請將統一封存，等F恢復後再進行處理。
法倫將信折好，放進隨身文件袋。
離開旅舍時，他在前台拿到了一份早報。
頭版幾乎被佛羅倫薩南郊事件佔滿。
帝國影衛確認，隱修會曾在城外布置大型空間傳送儀式。
第六席短暫跨越帝國邊境。
多名遺跡獵人與隱修會成員死亡。
第六席疑似被未知強者重創。
神秘制卡師F目前下落不明。
帝國商行與赫本商行均未公開其傷勢。
報紙另一面，則用整整半頁介紹了第七號定向契約卷軸。
一千二百萬金幣。
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制卡師停下來多看幾眼。
法倫掃過標題，將報紙放回桌面。
上午的列車準時離開佛羅倫薩。
他沒有召喚荷魯斯趕路。
一方面是不想引人注意，另一方面，這幾天他確實沒有真正休息過。
冬日田野從車窗外緩慢掠過。
積雪覆蓋農莊與低矮樹林，遠處偶爾能看見運送貨物的魔導列車。
法倫在座位上展開皮耶爾義肢的設計圖。
佛羅倫薩購入的材料，已經解決了最後幾個問題。
他又檢查了黛西武裝的安全模塊，在返航回路旁增加一道備用觸發結構。
很快，困意再次涌了上來。
法倫靠著車窗睡了一覺。
醒來時，窗外已經出現拉納港熟悉的海岸線。
列車穿過港口外圍。
冬季海面泛著灰白色光芒。
無名之槍依舊沉默。
法倫活動了一下右手。
他想起沉山巨甲被切開的甲殼，也想起那道橫跨無界海域的空間潮線。
此前，他確實低估了自己的武裝。
不過，這幾天不需要新的測試目標。
至少法倫是這麼打算的。
……
他抵達家門時，已經接近傍晚。
商業街上的燈剛剛亮起。
最先發現法倫的不是家人。
杰克霜精原本正舉著一塊冰淇淋店招牌，在街邊招攬客人。
看見法倫以後，它直接扔下招牌飛了過來。
“老板回來了！”
招牌倒在雪地里。
一名路人差點踩上去。
杰克霜精毫不在意，繞著法倫飛了兩圈。
“hee-ho（佛羅倫薩好玩嗎？）”
“一般。”
“hee-ho（有沒有新口味的冰淇淋？）”
“沒有。”
“hee-ho？（那你去那麼久做什麼？）”
院門被推開。
庫丘林走了出來。
他先看見法倫手里的材料箱，又注意到外套下還沒徹底消失的傷痕。
“你不是去買材料的嗎？”
“順便參加了一場拍賣。”
庫丘林盯著他的手臂。
“你們那邊競價用槍？”
齊格飛跟在後面，平靜補充︰“他的順便通常會造成大規模傷亡。”
“這次和我關系不大。”
庫丘林指了指報紙亭的方向。
“听說隱修會的第六席都被人砍回海里了。”
“這叫關系不大？”
法倫沒有回答。
他提著箱子進入院子。
杰克霜精落到材料箱上。
“hee-ho？（里面有冰淇淋材料嗎？）”
“有機械零件。”
“hee-ho？（能做冰淇淋嗎？）”
“不能。”
它頓時失去興趣。
家里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皮耶爾坐在餐桌一側。
黛西听見動靜，從廚房里跑了出來。
她第一眼看向法倫帶回來的幾個箱子，隨後才發現他身上的傷。
“哥哥，你受傷了？”
“已經好了。”
“佛羅倫薩發生了什麼？”
“協助影衛處理了一次隱修會事件。”
法倫說得很簡單。
黛西顯然不覺得這句話能夠解釋報紙上的內容。
不過皮耶爾已經敲了敲桌面。
“先吃飯。”
一家人重新坐下。
黛西很快把注意力轉移到最近最熱門的話題上。
“哥哥，你見過那個F嗎？”
法倫夾菜的動作沒有停。
“見過。”
“他真的能制作定向契約卷軸？”
“真的。”
“報紙還說，他是一名很厲害的武裝召喚師。”
法倫停頓半息。
“大概吧。”
黛西更加好奇。
“那他和你誰更厲害？”
“沒打過。”
這句話完全屬實。
黛西卻對答案不太滿意。
“你們不是認識嗎？”
“認識不代表要打一架。”
庫丘林端起酒杯。
“我認識的人，一般都打過。”
齊格飛說道︰“這就是你的問題。”
晚餐在爭論聲中結束。
法倫沒有解釋F，也沒有提起兩塊龍宮玉。
這些事情離家太近，只會讓皮耶爾和黛西卷入不必要的危險。
至少現在，他還能夠把門外的世界擋在院子外面。
……
第二天上午，法倫清理出工作台。
機械義肢被分成數個模塊，整齊擺在桌面上。
“坐好。”
法倫說道。
皮耶爾卷起袖子，表情看起來並不在意。
真正開始連接神經接口時，他的肩膀卻明顯繃緊。
“疼？”
“還行。”
“手指不要動。”
“我現在也動不了。”
法倫完成最後一段連接。
煉金凝膠覆蓋接口，灰色金屬外殼隨之閉合。
機械義肢從肩部延伸到手掌，外形沒有刻意模仿血肉。金屬表面保留著幾道清晰拼接線，方便後續拆卸維修。
“試著張開手。”
皮耶爾看向機械手掌。
五根手指緩慢展開。
第一次動作有些僵硬。
第二次便順暢了許多。
彎曲手指。
轉動手腕。
抬起前臂。
基礎動作逐一完成。
黛西端來一只水杯。
皮耶爾伸手抓住。
嚓。
杯壁直接裂開。
清水與碎片落了滿桌。
黛西沒忍住，笑出了聲。
皮耶爾看著手里的殘片。
“至少力氣夠大。”
法倫重新調整魔力反饋。
第二只杯子沒有再碎。
測試結束後，皮耶爾坐在工作台前，沒有立刻起身。
他的視線停在工具架上。
那里掛著一把用了很多年的扳手。
失去手臂以後，他再也沒有踫過。
機械手緩慢抬起，將扳手從架子上取下。
第一次沒有握穩。
工具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皮耶爾重新調整手指角度。
這一次，扳手穩穩留在掌中。
他低頭檢查義肢，隨後親手擰緊外殼上一枚略微松動的螺栓。
法倫剛想開口，皮耶爾已經說道︰“你裝得有點歪。”
“角度是按照設計圖……”
“設計圖也能錯。”
皮耶爾重新調好接口，將工具放回桌面。
“下次做這種東西，先找個真正的工匠。”
法倫沒有反駁。
能夠重新挑出他的手藝問題，本身便是義肢最好的驗收結果。
第一代機械義肢功能並不復雜。
日常抓握。
精細操作。
超過普通人的力量。
基礎防護。
可拆卸維修結構。
手腕與前臂還預留了工具接口。
法倫原本準備加入一些戰斗模塊。
皮耶爾直接拒絕。
“我已經過了沖到最前面的年紀。”
黛西卻認為，至少應該保留一點自衛能力。
幾人商量後，手腕處留下一個彈出式工具槽。
義肢完成後的第一次實戰測試，效果很好。
……
當天下午，輪到黛西。
她原本的飛行武裝已經能夠支持獨立升空。
這次升級主要補全穩定、防護與緊急脫離。
自動平衡結構可以在強風或遭受沖擊時調整翼面。
瞬時護盾能夠抵擋一次高強度攻擊。
返航標記鎖定了拉納港與法倫的位置。
即便黛西在陌生區域迷失，也能依靠武裝返回。
最後，還有一套低功率魔力射擊模塊。
黛西看完功能清單，沉默了片刻。
“哥哥。”
“嗯？”
“你做的到底是武裝，還是逃跑工具？”
“活下來才能反擊。”
“可它的攻擊只能打穿木板。”
“足夠自衛。”
皮耶爾難得站在佷女一邊。
“武器至少應該有一項能真正擊倒敵人的能力。”
“她現階段用不上。”
“以後能用上。”
兩人同時看向法倫。
法倫只能在武裝結構中保留後續攻擊模塊接口。
“等你能連續維持三次緊急護盾，再升級火力。”
黛西勉強接受。
試飛地點選在拉納港外的空地。
冬季海風很強。
正好測試武裝穩定性。
黛西第一次升空時有些緊張。
翼面在風中輕微晃動。
自動平衡結構很快開始工作。
完成幾次轉向以後，她逐漸找回熟悉的節奏。
銀色武裝掠過雪地，迎著海風連續改變方向。
瞬時護盾順利展開。
返航標記也能準確指出家的位置。
庫丘林站在下方，主動舉手。
“我可以當移動靶。”
“不行。”
法倫直接拒絕。
黛西卻趁他低頭檢查數據時，朝庫丘林發射了一枚低功率魔力彈。
庫丘林側身避開。
魔力彈落進雪地，炸起一大片積雪。
杰克霜精剛好從旁邊飛過，被雪整個埋了進去。
幾秒後，它從雪堆中爬出。
“hee-ho！（偷襲！）”
大量雪球憑空凝聚。
黛西立即升高。
雪球追著武裝飛向空中。
庫丘林在旁邊不斷改變雪球方向，齊格飛試圖阻止，最後也被卷了進去。
法倫最初還在記錄數據。
一顆雪球忽然砸中他的後腦。
他轉過身。
杰克霜精立刻躲到皮耶爾身後。
半空中，黛西迎著冬日陽光飛過。
她笑得太厲害，連武裝平衡都出現了偏移。
自動結構立刻幫她穩住身體。
法倫沒有追究那顆雪球是誰扔的。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會兒。
制作武裝的意義，從來不是讓黛西更接近戰場。
而是當戰場真的來到她身邊時，她仍有力量活下來。
在此之前，她也應該擁有像普通孩子一樣笑出來的時間。
……
現實過去兩天。
九黎界內已經過去六日。
周十二體內的深淵污染基本被清除。
他沒有急著離開。
傷勢需要繼續恢復。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主動幫助李一與刑族。
九黎基礎煉體方法。
真氣運轉技巧。
小隊合擊陣形。
對付污染魔物的經驗。
還有九黎界舊時代的部分地形記錄。
這些東西無法讓刑族在幾日內突破境界，卻能糾正他們長期依靠本能戰斗的問題。
刑族首領原本只有一個簡單編號。
刑一。
隨著語言與秩序逐漸完善，李一替他取了新的名字。
刑岳。
刑岳第一次與周十二切磋時，雙方都沒有使用全力。
周十二尚未恢復。
刑岳也只是中階傳奇。
正面力量上，刑岳明顯佔優。
他的戰斧每次落下，都能震裂周圍地面。
周十二卻連續利用步法和氣機變化，將攻擊引向空處。
十幾次交手以後，刑岳連他的衣角都沒踫到。
切磋結束，刑岳沒有不服。
他將拳頭按在胸前。
“教……我們。”
周十二望向聚集過來的刑族戰士。
許多面孔仍然無法表達情緒。
眼神卻十分專注。
短暫沉默後，他點了頭。
從這一日開始，周十二不再只是九黎界的傷員。
他第一次真正參與到故鄉的重建中。
第二天夜晚，法倫在入睡後進入九黎界。
此時，周十二已經在這里度過接近九天。
體內還殘留著極少量污染，卻不再影響行動。
刑族軍隊也完成了新的統計。
能夠參與戰斗的普通刑族戰士已有數十名。
淨化獵手十余名。
刑族祭師數名。
中階傳奇則只有刑岳。
系統召喚名單已經更新。
法倫能夠將刑族帶入現實。
限制依舊明顯。
大規模召喚需要提前布置九黎錨點。
人數越多，魔力消耗越大。
刑族在現實中停留的時間也受到限制。
更重要的是，他們若在外界戰死，便會真正死亡。
法倫沒有把這支軍隊當成隨意消耗的召喚物。
他只選中一名普通刑族戰士，進行最基礎的測試。
召喚通道在拉納港後院打開。
高大虛影從乳白色光芒中踏出半步。
他還未來得及完全降臨，法倫便關閉通道，將其送回九黎界。
測試成功。
刑族已經能夠進入現實。
只是現在還沒有需要他們出場的戰場。
……
一月十二日。
皮耶爾已經能夠用義肢完成大部分日常動作。
黛西則一大早便帶著武裝前往空地訓練。
法倫難得沒有立刻投入新的實驗。
他陪皮耶爾調整義肢接口。
替黛西修好昨天被雪球砸歪的翼片。
听杰克霜精匯報商業街的冰淇淋銷量。
又被庫丘林拉去喝酒，最後只喝了一杯熱茶。
午後，赫本送來拍賣結算賬目。
扣除佣金與各項費用後，定向契約卷軸依舊帶來了一筆驚人的收入。
法倫將其中一部分劃入後續研究。
另一部分暫時封存，作為未來安全測試與標準化生產的資金。
隨後，他給千代寫了一封短信。
內容只有幾句。
確認已經收到櫻萬秋的情報。
繼續監視卡戎。
暫時不要接觸潮門。
完成這些事後，法倫重新展開那份石門拓片。
卡戎提前找到潮門，必然掌握著特殊情報。
他來自斯提克斯家族。
家族傳承又長期與海洋有關。
第三塊龍宮玉或許與他們存在聯系。
目前，這只能算合理懷疑。
想得到答案，最好親自前往西帝國。
法倫開始整理行李。
大部分召喚獸繼續留守拉納港。
荷魯斯、墨丘利、月讀命與斯卡哈隨行。
周十二留在九黎界繼續恢復。
刑族暫時不能公開。
黛西也不準離開拉納港。
最後一項立刻引發反對。
“我的武裝已經升級了。”
“緊急護盾能連續開啟幾次？”
黛西沒有回答。
“返航模塊在強干擾下維持多久？”
她繼續沉默。
“遠程攻擊能不能擊穿高階魔物防御？”
“不能。”
“那就留下。”
黛西只能暫時接受。
傍晚，法倫將西帝國地圖、通行文件與潮門拓片放進包中。
窗外已經亮起街燈。
書桌角落忽然出現一點暗紅色光芒。
法倫停下動作。
那塊紅色水晶正在閃爍。
顏色起初很淡。
數息之後，整塊水晶像是被鮮血浸透。
這是凱撒留下的聯絡信物。
兩人曾經約定。
水晶亮起後的四十八小時內，法倫必須抵達帝都。
他拿起水晶。
凱撒提前封存的聲音從中傳出。
“目標確認。帝都見。”
通訊隨即中斷。
沒有解釋。
也沒有寒暄。
凱撒已經找到羅穆。
書桌上擺著兩份路線。
一份通向西帝國。
另一份通向帝都。
法倫看了一眼潮門拓片。
卡戎不會立刻離開東流島。
第三塊龍宮玉也不會在兩天內憑空消失。
凱撒留給他的時間卻只有四十八小時。
法倫重新卷起西帝國地圖，放回抽屜。
剛剛收好的外套又被取了出來。
門外，黛西還在向皮耶爾抱怨武裝的攻擊力不足。
杰克霜精則在院子里大喊，冰淇淋店需要新的廣告代言人。
家中依舊吵鬧。
法倫站在門後，安靜听了片刻。
這三天，大概已經是他近期能夠擁有的全部假日。
他推門走出去。
“我明早去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