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中，兩艘船逐漸靠近。
千代沒有等待船板完全搭穩，便從東流島快船上一躍而起，落在幽靈船甲板。
她先看向法倫。
目光從肩膀、手臂掃到臉上，確認沒有明顯傷勢，神情才放松了一點。
“龍眠谷的事，我听說了。”
“已經解決。”
“隱修會的第六席呢？”
“不清楚。”
不過第六席真身受創，短時間內很難再次跨境。
千代沒有追問細節。
她直接轉入正題。
“卡戎昨天深夜失蹤。”
亞坦的手指停在波塞冬三叉戟上。
“第三塊玉呢？”
“一起消失了。”
石門仍在魔窟深處。
三個凹槽如今全部空著。
門縫滲出的海水卻越來越多。
周圍污染異獸也開始向潮門區域聚集。
最麻煩的是，石門震動已經無法完全遮掩。
源家、橘家與平家都察覺到櫻島魔窟出現異常。
“他們知道龍宮玉嗎？”
法倫問。
“不知道。”千代走到船舷邊，看向遠處櫻島。
“他們只知道櫻家封鎖了魔窟深處。”
“還知道有斯提克斯家族的人秘密進入東流島。”
亞坦神色不變。
卡戎的身份很難完全隱藏。
西帝國斯提克斯家族的直系成員，在東流島活動數月，其他三家不可能毫無察覺。
源家已經派出精銳。
名義上是協助鎮壓魔窟，真實目的顯然是遺跡。
橘家正在收集情報。
他們與櫻家名義上是盟友，立花梨花又是櫻萬秋的未婚妻，暫時不會直接撕破臉。
平家沒有公開表態。
海上力量卻開始向櫻島附近移動。
“我必須留下。”
千代說道。
她目前是櫻家能夠公開調動的最強戰力。
家族內還有傳奇長老，卻不能因為一次尚未公開的遺跡波動全部現身。
那會讓另外三家更加確信，魔窟深處出現了足以改變東流島格局的東西。
“我留在外面，他們至少會先來問我。”
千代看向法倫。
“我和你進去，他們只會自己尋找答案。”
法倫點頭。
他本來也不希望千代進入情況未知的秘境。
留在櫻島並不比進入龍宮輕松。
她要同時壓住三個家族，還要保證潮門外的退路不被人佔據。
“多久能到魔窟？”
“營地已經準備好了。”
千代轉向櫻萬秋。
“哥哥你帶他們進去。”
櫻萬秋點頭。
幽靈船沒有進入港口。
威廉•基德將船停在櫻島外海的一片濃霧中。
法倫留下坐標，看後續再決定是否讓幽靈船沿玉牌共鳴駛入。
……
東流島魔窟的入口位于海面之下。
眾人通過櫻家控制的島內通道向地下移動。
櫻萬秋走在最前方。
沿途守衛已經提前撤開。
魔窟入口處沒有普通海水。
一層半透明結界將海流擋在外側。
穿過結界後，空氣立刻變得潮濕。
妖氣與海腥味混在一起。
有櫻萬秋的帶領，幾人行進速度非常快，半天不到便以穿過了黃泉城，進入無人區。
越向深處，潮聲便越清晰。
那不是地下河的聲音。
更像某片遠在另一處空間的海洋，正隔著山體不斷拍擊石門。
周圍岩壁開始凝結鹽霜。
幾頭被潮汐吸引來的污染異獸倒在通道邊。
傷口平整，顯然剛被櫻家守衛清理。
前線營地建在一處寬闊洞窟。
卡戎的管家正在那里等待。
維克托•霍恩。
法倫曾在北境見過他。
老人身形瘦削，灰白頭發梳得整齊，眼窩深陷，鼻梁狹長。
即使身處魔窟，他依舊穿著沒有家徽的黑色正裝。
衣領與袖口看不到明顯凌亂。
唯一異常，是他的左手。
灰色手套已經被取下。
從掌心到小臂，分布著數道深藍色裂痕。
傷口沒有流血。
邊緣卻不斷滲出細小水珠。
那些水珠剛離開皮膚便懸浮起來，隨後逆著重力重新鑽入裂縫。
霍恩先看向亞坦。
他按照斯提克斯家族禮儀，微微躬身。
“亞坦少爺。”
隨後才轉向法倫。
“法倫閣下。”
最後是櫻萬秋。
“櫻家主。”
他不失禮節，態度中卻保留著明顯警惕。
霍恩知道另外兩塊龍宮玉很可能在法倫手中。
也知道卡戎曾經輸給法倫。
當前最重要的目標是救出卡戎。
之後，第三塊玉如何處理，同樣是他無法忽視的問題。
法倫也沒有取出兩塊玉。
亞坦站在雙方之間，沒有替任何一方表態。
“先說失蹤經過。”
亞坦說道。
“從找到石門開始。”
霍恩沒有遲疑。
卡戎找到潮門後，將海宮舊玨嵌入最上方凹槽。
最初幾天，石門沒有明顯變化。
只會在每日固定時間傳出潮聲。
一月九日以後，情況開始不同。
第三塊玉突然出現連續震動。
卡戎由此判斷，另外兩塊玉已經同時現世，而且距離很近。
之後數日，石門出現三種異常。
門縫開始滲水。
第三塊玉每天都會短暫發熱。
石門表面原本灰暗的水下宮殿浮雕，逐漸恢復顏色。
“少爺听見過兩次聲音。”
霍恩說道。
“來自門後。”
那是古老海洋語系。
卡戎與霍恩都無法完整翻譯。
只能辨認出幾個反復出現的詞。
回歸。
持鑰者。
外潮廊。
宮門正在下沉。
櫻萬秋皺眉。
“宮門下沉是什麼意思？”
“不清楚。”
霍恩回答。
“少爺認為，龍宮本身可能正在離開原有坐標。”
失蹤發生在前一天深夜。
第三塊玉突然從凹槽中浮起。
潮門沒有完整打開。
石門前方的空間變成一片豎立的黑色海面。
從外部看去，能夠短暫看見另一側景象。
一條被海水淹沒一半的宮殿長廊。
倒懸在上方的黑色海洋。
大量斷裂的龍形石柱。
還有某種龐大影子，在遠處水中緩慢游過。
“少爺沒有直接進去。”
霍恩抬起受傷左手。
卡戎先用斯提克斯家族的非凡鎖鏈固定身體。
霍恩則在外側展開高階傳奇領域。
他將整段山體與卡戎所在空間一起鎖定。
第三塊玉卻主動飛入黑色海面。
卡戎伸手，試圖將玉牌取回。
“踫到古玉以後，潮門認出了他。”
霍恩的語氣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黑色海水纏住卡戎手臂。
他立刻出手抓住卡戎。
高階傳奇領域完全展開。
整座洞窟的空間都被固定。
結果依舊無法阻止轉移。
“並非力量不夠。”
霍恩說道。
“甚至少爺的身體都沒有被拖過石門。”
“是他所在的那一小片現實，被潮門從這里移除了。”
空間法則沒有與霍恩對抗。
它只是依據持鑰者身份，將卡戎從現世坐標中排除。
霍恩抓得再緊，也只能抓住一個正在失去現實位置的人。
通道閉合以前，他撕下了卡戎半截袖口。
自己的手臂也被潮間空間留下傷勢。
之後，卡戎與第三塊玉一同消失。
霍恩取出一盞手掌大小的藍色命燈。
燈盞由某種海晶制成。
內部燃著一簇深藍火焰。
“這是少爺的血脈信物。”
燈焰仍然燃燒。
狀態卻很不穩定。
有時驟然明亮。
有時接近熄滅。
每隔一段時間，火焰還會向燈芯反向流動。
霍恩無法通過靈魂感知鎖定卡戎的方向。
至少可以確認，他還活著。
亞坦接過命燈。
指尖觸踫燈盞時，波塞冬三叉戟自行浮現。
海藍紋路產生輕微回應。
“他在一個與海洋高度相關的空間。”
亞坦說道。
“距離無法判斷。”
法倫看向霍恩手臂上的裂痕。
“傷口在變化嗎？”
“每天都在向上延伸。”
霍恩回答。
“但速度不快。”
緹坦妮雅飛到他身邊，釋放治療光芒。
深藍裂痕沒有愈合。
傷口中的空間水珠卻暫時穩定下來。
這不是普通外傷。
只有進入潮間層，理解對應空間規則，才可能徹底處理。
……
潮門位于魔窟最深處的一座巨大洞窟。
石門超過二十米高。
盤龍、海浪與沉沒宮殿布滿門面。
三個玉牌凹槽如今全部空著。
門下積著沒過腳踝的海水。
水流偶爾沿石門向上爬升。
杰克霜精落到水面。
“hee-ho。”
法倫點頭。
“試試。”
冰霜迅速擴散。
外層海水立刻凍結。
冰面下方卻依舊存在流動。
那些水像根本不在當前空間，只把一層投影留在現實。
杰克霜精伸手敲了敲冰。
“hee-ho……”
“凍不住就別鑽進去。”
法倫把它從水邊提了回來。
緹坦妮雅將手掌貼近海面。
淡綠色光芒進入水中。
片刻後，她搖頭。
“沒有正常生命氣息。但里面有記憶的味道。”
這些水記錄著無數生物曾經經過潮門的痕跡。
不同種族。
不同年代。
有些痕跡古老得幾乎無法分辨。
它們曾從這里進入。
也有一些，從門後返回。
月讀命站在石門前。
夜之國的月光覆蓋浮雕。
【常夜真名】緩慢展開。
石門在現實中的名字只是一座古代遺跡入口。
更深層的定義卻浮現出三個字。
【外潮門。】
“外潮門。”
櫻萬秋重復了一遍。
“所以這還不是龍宮真正的入口？”
法倫將觀察到的紋路傳入九黎界。
李一無法辨認完整結構。
周十二卻保留著一部分舊時代記憶。
“九黎過去與龍宮往來時，確實不止一層門。”
他的聲音通過九黎界傳到法倫的耳內。
“外潮門先確認持鑰者。”
“潮間層隔絕外部污染，也負責中轉。”
“三玉齊聚以後，內宮門才會打開。”
卡戎只持有一塊玉。
正常情況下，不可能通過外潮門。
如今的異常只有一種解釋。
龍宮內部存在某種力量，主動啟動了接引。
它需要第三塊玉。
也需要一個能夠攜帶玉牌進入潮間層的人。
卡戎反復用鮮血與魔力測試古玉，早已被潮門識別為持鑰者。
三玉在遠距離產生共鳴以後，沉睡的外潮門開始甦醒。
另外兩塊玉不在門前。
接引出現錯誤。
龍宮沒有完整開啟，只將卡戎和第三塊玉卷入了現實與龍宮之間的潮間層。
“那股力量為什麼選他？”
亞坦問。
“暫時不知道。”
“也許只有他離門最近。”
“也許里面的東西本來就在等第三塊玉。”
法倫取出歸潮玉與第二塊龍宮玉。
兩枚玉牌剛接近石門，便同時發出潮聲。
門上的左右凹槽亮起乳白色光芒。
最上方的第三處凹槽依舊空著。
石門內部卻出現一個深青色光點。
隔著門體，與第三處凹槽完全重合。
亞坦的三叉戟產生強烈回應。
第三塊玉還在。
它就在石門另一側。
卡戎大概率也在附近。
兩塊玉能夠通過第三塊玉鎖定間層。
三玉無法完整聚合，卻有機會暫時建立一條狹窄路徑。
代價也很明確。
入口開啟後，很可能只能單向進入。
想要回到現世，必須先找到卡戎和第三塊玉。
霍恩盯著石門內部的深青光點。
“什麼時候進入？”
“先確定隊伍。”
法倫收回兩塊玉。
……
東流島一方由櫻萬秋同行。
他的常態實力尚未達到半步傳奇。
布都御魂卻已經被法倫淨化。
在東流島地脈與妖氣環境中，他能夠短時間解放妖刀力量。
【布都御魂•荒神解放。】
積累在刀中的淨化妖力，會與東流島地脈產生共鳴。
持有者能在短時間內獲得低階傳奇級戰斗力。
持續時間很短。
對精神與身體的負擔也極大。
每次使用後，都要經過較長恢復。
進入龍宮以後，能否繼續得到東流島地脈支持，還是未知數。
所以櫻萬秋不是常規傳奇戰力。
他的主要作用是辨認東流島封印、古代文字與當地術式。
布都御魂還能斬斷妖氣和污染聯系。
法倫也能處理這些問題。
在卡戎與亞坦面前，他不準備輕易暴露更多秘密。
霍恩則直接說明。
“我會同行。”
保護卡戎是他的職責。
即使斯提克斯家族現在命令他離開，他也不會在確認卡戎生死以前撤退。
一名高階傳奇主動加入，法倫沒有拒絕。
“可以。”
“進入間層後，行動由我統一指揮。”
霍恩看向他。
論境界，霍恩高于在場大多數人。
論年齡與救援經驗，也遠非幾個學院學生可比。
法倫沒有與他爭論資歷。
“你可以不信任我。”
“門後只能有一個指揮者。”
霍恩沒有立刻回答。
亞坦先開口。
“我接受。”
櫻萬秋隨後點頭。
“櫻家進入潮間層的人，听你的。”
霍恩看了一眼石門。
最後低下頭。
“只要能夠帶少爺回來，老朽服從您的指揮。”
行動隊伍由此確定。
法倫負責統一指揮，持有兩塊龍宮玉。
亞坦代表斯提克斯家族，波塞冬三叉戟能夠控制海水，也能感應第三塊玉。
櫻萬秋代表東流島，負責封印、文字與布都御魂。
霍恩則承擔正面保護與卡戎救援。
法倫的隨行召喚獸包括月讀命、緹坦妮雅與杰克霜精。
威廉•基德暫時留在櫻島外海。
確認潮間層能夠容納幽靈船後，再決定是否開啟亡海無界航路。
周十二、刑岳與刑族軍隊，可以通過九黎界響應召喚。
進入以前，法倫提出四條規則。
“第一，任何人不得單獨追蹤卡戎的聲音或影像。”
“第二，找到第三塊玉以後，先確認卡戎狀態，再接觸玉牌。”
“第三，門後出現與個人記憶有關的幻象，由月讀命判斷。”
“第四，我失去指揮能力以後，由霍恩接管。”
“霍恩失去行動能力，順序是亞坦、櫻萬秋。”
霍恩對自己的順位沒有異議。
他更擅長保護和撤離。
法倫倒下以後，由他暫時接管隊伍最合理。
系統界面隨之產生變化。
【王者之姿︰首項獨立行動已建立。】
【參與者已在知曉風險的情況下，自願接受統一指揮。】
這還不算完成。
只有眾人真正達成目標，並從龍宮返回，第一項行動才會被記錄。
……
傍晚。
櫻家完成潮門外圍封鎖。
法倫把兩塊龍宮玉放到左右凹槽前。
玉牌沒有真正嵌入。
它們懸浮在石門外，分別釋放一道潮光。
亞坦召出波塞冬三叉戟。
海藍色槍鋒刺入地面。
腳下海水升起，在第三處空缺凹槽前組成一面水鏡。
門後的深青色光點隨之亮起。
三塊玉隔著空間短暫排列。
轟。
整座石門輕輕震動。
門中央出現一條極細縫隙。
沒有海水涌出。
一截斷裂金屬鏈從門縫中掉落。
霍恩立刻認出。
“少爺的懷表鏈。”
金屬表面沾著已經干涸的血。
霍恩剛想上前，法倫抬手將他攔住。
月讀命先走到鏈條旁。
銀白月光覆蓋金屬。
常夜真名沒有發現幻境的氣息與認知污染。
這是真實物品。
門縫中傳來一陣模糊雜音。
“亞坦……”
亞坦向前半步。
霍恩也抬起頭。
聲音屬于卡戎。
“我還活著。”
雜音驟然加重。
卡戎的聲音斷斷續續。
“第三塊玉……在我這里。”
“門後有東西……”
話語突然中斷。
幾息後，相同的聲音再次出現。
語調卻變得格外平穩。
“把另外兩塊玉放進來。”
“打開門。”
霍恩的臉色瞬間陰沉。
前後兩段聲音完全一樣。
月讀命卻看見，第二道聲音沒有真實名稱。
它只是某種存在，從潮水記憶中復制出的回聲。
千代望向不斷擴大的門縫。
“它在借你們的玉主動開門。”
三處玉牌的光芒越來越強。
現在取下兩塊玉，通道會立即關閉。
卡戎可能永遠被困在潮間層。
繼續完成三玉共鳴，則可能替門後的未知存在打開完整道路。
法倫看向那條正在形成的狹窄水路。
寬度只夠一個人通過。
“不把門徹底打開。”
亞坦很快明白。
“只進入外潮廊。”
“找到卡戎。”
法倫說道。
“取回第三塊玉。”
“然後再決定，龍宮的門該不該開。”
門縫後的黑色海水緩緩向兩側分開。
一條被水淹沒的宮殿長廊，第一次完整呈現在眾人面前。
倒懸海水在長廊上方流動。
斷裂龍柱延伸向黑暗深處。
遠方，一個與卡戎輪廓完全相同的人影站在水中。
它隔著遙遠距離，緩緩抬起手。
法倫身前的兩塊龍宮玉同時震動。
外潮門已經開啟。
龍宮行動，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