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流變得異常死寂。
兩位舊日的宿敵，隔著幽暗的海水再次對峙。
一個是沉睡多年、終于重回巔峰的龍宮之主；一個是將龍宮逼入絕境、深不可測的覆海魔帥。
摩伽羅看著敖汐嵐，深邃的眼眸中透出一絲罕見的惋惜。
“我一直覺得很可惜。”摩伽羅的聲音順著海水傳來，平靜得像是在和老友敘舊，“當年那一戰，你本可以不用輸得那麼慘。”
敖汐嵐沒有回應，只是默默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那一戰，我的硬實力並沒有高出你多少。”摩伽羅繼續說道，“真正決定勝負的，是你太相信自己的劍。劍修總以為憑借極致的鋒芒就能斬斷一切，這種極端的信念，恰恰成了你最致命的枷鎖。”
當年的敖汐嵐，一心想要用最絕艷的一劍終結戰爭，徹底向深淵證明龍宮的武勇。
摩伽羅正是利用了這種渴望證明自己的急躁，在海潮中隱藏了最致命的殺機，完成了那次改變龍宮命運的偷襲。
摩伽羅重提舊事，絕非單純的炫耀。
他是一位像深海鰩魚般極具耐心的獵手。
他清楚吸收了歸一之源力量的敖汐嵐如今的實力更勝往昔，所以他要用言語撕開對方心底的傷疤，逼迫敖汐嵐重新陷入那種“急于證明自己”的狂躁狀態。
然而，他失望了。
敖汐嵐那雙清冷的眼眸中，再也找不到一絲當年的急躁與孤傲。
“過去我輸，是因為我太想贏。”敖汐嵐緩緩抽出長劍，劍鋒在幽暗的海底劃出一道刺眼的白芒，“現在我出劍，只因為必須有人擋在這里。”
話音落下，劍出！
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繁復的龍宮魔法。
這只是最純粹、最極致的斬擊。
對于傳奇巔峰的劍仙而言，劍出即是規則。
劍光亮起的瞬間，摩伽羅面前數百米的海域被筆直地一分為二，留下一道久久無法愈合的真空斷層。
面對這斬斷一切的鋒芒，摩伽羅抬起了右手。
第一能力，覆海領域，展開。
原本被徹底切開的海洋轟然閉合。
摩伽羅沒有任何制造護盾的動作，他直接將自身對海洋的理解強加于這片天地。
周圍數百里的海域，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他身體的延伸。
任何進入這片領域的生命，都會立刻感受到海流、重壓與深淵力量的瘋狂絞殺。
法倫明顯感覺到，周圍的海水變得如同粘稠的鐵水，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以凡人之軀推動整座海底山脈。
敖汐嵐的劍意可以撕裂海潮，卻無法斬斷整片大海。
這正是摩伽羅的恐怖之處，他把整個戰場變成了絞殺敵人的磨盤。
緊接著，摩伽羅發動了第二能力——深淵回潮。
被深淵污染過的古代海潮從他身上噴涌而出。
這些粘稠的黑色浪潮從四面八方升起，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瘋狂撲向敖汐嵐的劍光。
黑潮帶有極其恐怖的侵蝕特性。
敖汐嵐斬出的絕世劍氣一旦被黑潮覆蓋，劍鋒上的力量就會被迅速腐蝕、衰減。
這是摩伽羅專門為了克制劍修鋒芒而開發的殺招。
天空之中，刺目的劍痕與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汐不斷踫撞、撕咬。
整個東部海域都在劇烈震顫。
這已經超越了常規意義上的搏殺，這是兩條巔峰道路的正面踫撞。
敖汐嵐代表著極致的“銳利”，破開一切阻礙；摩伽羅代表著絕對的“吞噬”，用無盡的深淵淹沒萬物。
兩人陷入了驚天動地的拉鋸戰。
法倫站在遠處，不斷地調整自己的站位，只是避免被戰斗的余波波及。
不要看法倫離兩人的境界只差兩個，但這兩個境界甚至比法倫和普通人之間的距離還要大。
敖汐嵐連續揮劍，一次次撕裂摩伽羅的領域；而摩伽羅則借助深淵回潮，一次次將領域重新彌合。
但他並沒有把全部精力放在敖汐嵐身上。
作為一名以謀略著稱的深淵將領，摩伽羅的視線始終死死鎖定著法倫。
他在等一個機會。
數百米高的黑色浪潮再次壓向敖汐嵐。
趁著敖汐嵐全力出劍抵擋的瞬間，摩伽羅發動了第三能力——無聲獵殺。
鰩類生物最令人膽寒的特質，永遠是隱藏與突襲。
摩伽羅的氣息瞬間與整片海洋融為一體，從所有人的感知體系中徹底消失。
連敖汐嵐這種級別的劍仙，都在這一刻失去了對他的鎖定。
下一秒，一只蒼白的手掌毫無征兆地從法倫身後的陰影中探出，直逼他的咽喉。
早有防備的法倫猛地吸了一口氣。
呼吸法•亂序，發動！
周圍的空間產生短暫的錯位。
法倫的身影在手掌觸踫到的前一毫秒，詭異地橫移出二十米開外。
摩伽羅一擊落空。
他深邃的眼底第一次閃過一絲驚訝。
一個中階傳奇，居然能在他的絕對鎖定下完成空間位移。
“影之女王的招式？但是似乎有點不對。”
就像是對應了摩迦羅的話語，法倫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法倫並非沒有受傷，剛剛僅僅是摩迦羅的余波，就已經讓法倫掛彩了。
同時，摩迦羅很快看穿了這招的本質。
這並非單純的逃跑，法倫在利用這種特殊的錯位，強行打亂空間的節奏，等待反擊的契機。
“很聰明的戰斗方式。”摩伽羅輕聲評價。
法倫強忍著傷勢，連續跳躍，拉開了與摩迦羅的距離。
敖汐嵐的巨劍馬上降落到了摩迦羅的頭頂，摩迦羅搖身噴射出了巨大的黑色濁流，直接將巨劍頂了回去。
同時，還在不斷移動著的法倫，心悸的感覺降臨到頭上。
一道巨大的黑色鰩翼虛影破土而出，猶如兩扇通天鐵壁，徹底封死了法倫周圍的所有退路。
這一次，空間被徹底凝固，亂序的空間移動能力被強行剝奪。
摩伽羅認為大局已定。
一個中階傳奇，即便融合了歸一之源，也絕不可能正面接下這一擊。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
面對這必死的絕境，法倫沒有後退，反而主動迎著那道龐大的鰩翼虛影邁出了一步。
他手中的無名之槍劇烈震顫，瞬間化為液態金屬，瘋狂重組。
漆黑的槍身瞬間拉長、延展，化作一柄古樸沉重的長劍。
虛數著裝第三階段加上武裝的能力——【刺穿死翔之槍】加【無鋒】，發動。
法倫揮動長劍，筆直地斬向前方。
這一劍沒有驚天動地的魔力波動，也沒有撕裂空間的聲勢。
它安靜得就像是在揮動一根木棍。
但就在劍鋒落下的那一刻，摩伽羅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栗感。
無鋒斬斷的，是底層概念。它粗暴地切斷了目標與自身力量之間的規則聯系。
加上必中的【刺穿死翔之槍】！
摩伽羅那看似堅不可摧的深淵領域，在接觸到劍鋒的瞬間，出現了致命的停滯。
他駭然發現，自己竟然在這一刻，與周圍的海洋失去了感應。
這種剝離感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但對于敖汐嵐來說，這一秒，已經足夠漫長。
她沒有去攻擊摩伽羅防御強悍的本體，而是身形如電，順著法倫切開的那道概念裂縫，將手中長劍狠狠送了進去。
噗——！
清冽的劍光貫穿了摩伽羅胸口的深淵核心。
粘稠的黑色鮮血噴涌而出，將周圍的海水染得漆黑如墨。
這位統治中央海域三十年的覆海魔帥，第一次受了真正的重創。
摩伽羅沒有發狂反撲。
作為一名理智的統帥，他很清楚今天已經錯失了帶走法倫的最佳時機。
如果繼續拖延，他甚至有可能被這兩個怪物永遠留在這里。
當機立斷。
摩伽羅瞬間放棄了人形狀態，直接掀開了最後的底牌，覆海真身。
伴隨著一聲震碎耳膜的低沉咆哮，一頭體型遮天蔽日的深淵鰩龍在海底轟然展開。
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雙翼猛地拍擊海流，掀起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海底海嘯。
狂暴的物理沖擊力帶著毀滅性的深淵污染，將敖汐嵐和法倫同時重重逼退。
借著海嘯的掩護，巨大的鰩龍卷起漫天黑潮，頭也不回地朝著中央海域的方向急速退去。
臨走之前，那雙猶如兩團深淵鬼火般的巨大瞳孔，死死盯了法倫一眼。
“中階傳奇……”摩伽羅低沉的聲音在海底回蕩，“看來歸一之源落在你手里，比我想象的還要麻煩得多。”
黑色海潮漸漸散去，海底重新恢復了幽藍與死寂。
敖汐嵐收劍入鞘，看著摩伽羅離去的方向，沒有選擇追擊。
因為她知道，這一戰，龍宮贏了。
沉寂了三十八年的恥辱，終于在今天劃下了一道反擊的裂痕。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法倫靜靜地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中重新化為長槍的無名之槍。
剛才那一劍，是他第一次真正駕馭屬于高階傳奇層次的概念力量。
他是第一次借用斯卡哈的力量。
他原以為歸一之源帶給他的，只是更加龐大的淨化魔力和更強悍的恢復力。
直到揮出【無鋒】的那一刻，他才真正領悟了歸一的真諦。
真正改變的，是他統御萬物的位格，是他對規則本質的干涉能力。
他看向遠處那道被自己的劍鋒切開、至今殘留著奇異波動的海域，久久沒有說話。
連他自己，都被這驚艷一擊的潛力所震撼。
三十年前，摩伽羅一劍葬送了龍宮的希望。
而今天，第一次有人，讓這位不可一世的覆海魔帥留著血，主動退出了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