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區所有影子升起來的那一刻，法倫反而徹底確定了一件事。
伊澤爾是沖著自己來的。
四周廢墟之間的黑暗正在快速連接，大片影潮沿著建築、岩壁和海床向中央匯聚。
五十名刑族戰士已經圍到法倫身旁，武器全部出鞘。
法倫抬手。
“繼續往沉淵錨走。”
身後幾名刑族同時看向他。
為首的刑族軍官沉聲問道︰“界主，這里怎麼辦？”
“我留下。”
法倫掃了一眼他們腳下。
五十個人站在一起，就意味著五十道影子。
加上武器、鎧甲和周圍不斷變化的魔力光線，只會讓這一帶的明暗更加復雜。
伊澤爾明顯很喜歡這種環境。
“你們散開距離，繼續往前。”法倫說道，“清掉沿途能看到的深淵節點，別讓影潮把你們重新包回來。”
刑族軍官握緊手里的重斧。
“明白。”
五十名刑族沒有多問。
他們迅速分成數支小隊，沿著西區兩側廢墟繼續向沉淵錨推進。
很快，原地只剩下法倫。
四面八方的陰影沒有阻攔那些刑族。
法倫看見這一幕，最後一點疑慮也消失了。
果然，伊澤爾根本不在乎那五十個人。
遠處一棟殘破高樓下面，大片黑暗緩緩隆起。
一道修長身影從中走出。
伊澤爾臉上覆蓋著半透明的黑色鱗片，雙手空空，身體幾乎與身後的影子連在一起。
“你很自信。”伊澤爾看著法倫，“把自己的護衛全部趕走，一個人留下。”
無名之槍落入法倫手中。
“你不是一直想看我有什麼東西嗎？”
法倫抬起槍口。
“那你可以慢慢看。”
話音落下。
寒氣爆發。
霜精之王高大的身影直接出現在法倫身後。
“hee——”
它剛準備發出熟悉的叫聲，周圍溫度已經先一步降到了極點。
海水瞬間凍結。
白色冰層以霜精之王為中心向四周瘋狂蔓延，越過海床，爬上岩壁，再將一棟棟殘破建築包裹進去。
大片西區在幾個呼吸之間化作深海冰原。
廢墟之間原本能夠隨意穿行的狹窄縫隙被寒冰封死，海水流動速度也迅速下降。
法倫的判斷很直接。
既然伊澤爾依靠影子移動，那就先把戰場固定下來。
伊澤爾向後退了半步。
下一刻。
法倫消失。
呼吸法•亂序。
周圍空間短暫錯位，法倫直接出現在伊澤爾左側。
無名之槍的槍形態橫掃出去。
伊澤爾低頭。
槍鋒貼著他的黑發掠過。
兩柄細長黑刃同時從他掌中滑出，一上一下交錯，直接卡死了法倫繼續轉動槍身的路線。
鐺！
第一聲踫撞剛剛響起，法倫再次消失。
伊澤爾頭也沒回，右手短刃猛地向後一擋。
第二聲撞擊傳出。
火星混著冰晶炸開。
法倫已經出現在上方。
槍尖下刺。
伊澤爾側身讓開，左手黑刃順勢向上劃去。
法倫的身影再次碎開。
十米範圍內，空間連續扭曲。
左側、右側、後方、頭頂。
短短幾個呼吸，法倫完成了十幾次換位。
他的槍法也跟著發生變化。
九黎劍法里那些平時用起來不夠順手的招式，被法倫直接拆掉了大半。
不要完整架勢，也不要後面的變化。
只取最快的一截。
刺、挑、截、斬。
無名之槍時而保持長槍形態，時而在手中短暫拉出劍刃。
槍芒與黑色刀光集中在不到十米的範圍內瘋狂踫撞。
伊澤爾的速度極快。
力量也明顯高出法倫一截。
每一次正面踫撞，法倫手臂都會傳來沉重震感。
這種差距依舊處在能夠處理的範圍里。
因為法倫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打。
伊澤爾剛向後退，身後的海水已經凍結。
他腳尖改變方向，準備向右側拉開，幾根巨大的冰柱提前從廢墟之間刺出。
霜精之王始終站在遠處。
改變環境就是它唯一要做的事。
法倫負責進攻，它負責把戰場越壓越小。
伊澤爾連續換了幾次方向，能夠活動的區域不斷收縮。
又一次槍刃踫撞。
伊澤爾身體向後滑出，腳底剛好踏上一塊快速凝結的寒冰。
速度只慢了一瞬。
法倫抓住了，或者說一直在等。
亂序。
他的身體幾乎與伊澤爾貼在一起。
黑色槍尖筆直向前。
噗嗤！
長槍直接穿過伊澤爾胸口。
黑色血液從背後炸開。
伊澤爾低下頭，看了一眼貫穿胸腔的槍桿。
法倫沒有停，雙手轉動。
槍鋒橫向切開。
撕拉！
伊澤爾整個上半身幾乎被當場扯開。
大片內髒與黑色血液散入海水。
殘破身體重重砸在冰面上。
法倫拔槍後退。
從交手到現在，連一分鐘都不到。
一個高階傳奇的身體已經躺在了他面前。
遠處正在推進的幾名刑族戰士也看見了這一幕。
動作明顯停了一下。
法倫沒有放松，緊盯著尸體。
伊澤爾的胸腔已經徹底破碎。
這一槍確實殺了一個活生生的身體。
下一秒。
尸體表面的黑色鱗片開始溶解。
血肉迅速變黑。
整個身體像一團失去形狀的墨汁，緩緩塌進冰面上的影子里。
法倫眼神一動。
身後傳來極輕的破水聲。
亂序瞬間發動。
法倫橫移出去，一道黑色刀鋒擦著他剛才站立的位置掠過。
伊澤爾從一塊冰晶投在海床上的陰影中走出。
身上沒有傷，胸口也完整無缺。
法倫落在二十米外，先看伊澤爾，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體殘跡。
剛才那具身體是真的，自己也確實殺了它。
所以答案很簡單。
伊澤爾能夠把“自己”轉移走。
他的意識、生命，甚至某種更加核心的存在，都可以轉移進另一片受到他影響的影子里。
法倫馬上有了新的想法。
“杰克。”
霜精之王抬起雙手。
寒氣再次提升。
剛才凹凸不平的冰層開始重新變化。
廢墟被整個包進寒冰。
尖銳冰柱緩慢融平。
渾濁的冰面變得透明。
整片區域越來越平整。
大量原本隱藏在石縫和建築下面的黑暗被冰層填滿。
陽光一樣的龍宮術式光線穿過寒冰，在西區留下大片晶瑩色澤。
能夠藏人的陰暗角落迅速減少。
伊澤爾站在遠處，他環顧周圍，嘴角第一次輕輕揚了一下。
“很漂亮。”
法倫眉頭微動。
伊澤爾消失。
下一瞬間。
他從一塊透明冰晶內部走了出來。
就在冰晶內部。
光線穿過厚重寒冰，在不同角度產生無數折射面。
每一層折射之間，都存在明暗。
第二個伊澤爾從另一塊冰層里浮現。
第三個。
第四個。
大片透明冰原里，一道又一道黑色人影緩緩睜開眼楮。
法倫安靜了半秒。
隨後低頭看了一眼腳下晶瑩剔透的冰層。
他剛剛親手制造了一片更加復雜的影海。
廢墟能夠封。
但光本身產生的明暗變化封不住。
甚至冰層越厚，折射越復雜，能夠被伊澤爾利用的地方越多。
這家伙只用了很短時間，就能把所有環境都變成適合自己的樣子。
突兀的月光在這時從上方灑下，月讀命安靜地站在半空。
寬大的衣袖輕輕擺動，一層幾乎無法察覺的幻境波紋融入海水。
伊澤爾已經動了。
他從冰層中一步踏出。
刀鋒直奔法倫。
兩人之間明明只有十米。
伊澤爾踏出一步以後，距離突然變成二十米。
再一步。
三十米。
空間在月讀命的幻境中被無聲拉長。
伊澤爾第一刀落空。
法倫已經消失。
亂序。
槍尖直取伊澤爾後腦。
伊澤爾沒有回頭。
他右手短刃突然向下一刺。
刀尖扎進腳邊一片細長影子。
噗！
二十米外。
法倫左肩突然炸開。
鮮血從肩甲下噴出。
原本已經刺到伊澤爾後腦的槍鋒隨之偏開數寸。
法倫馬上後撤。
他低頭看向肩膀。
傷口很深，但刀鋒應該完全沒有踫到自己才對。
法倫順著對方刀尖看過去。
那里留著一片細長陰影，那是他剛才站在原地時留下的影子。
伊澤爾攻擊了它。
所以傷口出現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法倫握槍的手緊了一些。
亂序一直是他最重要的保命手段之一。
身體離開原位置，絕大多數攻擊自然失去目標。
現在空間移動依舊能夠躲避刀鋒。
影子卻還留在伊澤爾的世界里。
這意味著，他很難依靠亂序徹底擺脫實際的攻擊。
伊澤爾已經再次消失。
法倫同樣消失。
兩道身影開始在冰原上高速閃爍。
槍鋒穿過一道黑影。
伊澤爾從另一塊冰晶內部出現。
細刃落下。
法倫空間跳躍。
肩膀上的影子被切開一道縫隙。
新的傷口立刻出現。
法倫強行轉身。
一槍橫掃。
伊澤爾雙刃交叉。
鐺！
巨大的力量直接震碎了腳下數十米冰面。
冰晶飛散，兩人再次同時消失。
下一秒，又在幾十米外重新撞到一起。
短短幾秒。
雙方位置已經交換數十次。
周圍那些還沒走遠的刑族戰士停在廢墟邊緣，只能看到大片碎冰之間不斷閃爍的黑色槍芒。
法倫的呼吸逐漸變快，心跳開始明顯加速。
亂序每一次發動，都需要讓呼吸、身體與周圍空間形成短暫錯位。
十次。
二十次。
連續不斷使用之後，身體負荷開始累積。
伊澤爾的速度依舊穩定。
沒有任何減慢跡象。
法倫第一次真正從最基礎的層面感覺到了境界差距。
他需要使用呼吸法，需要空間判斷，需要指揮召喚獸。
還需要在每一瞬間不斷計算下一個位置。
這些東西全部加起來，才能維持現在的速度。
對面的伊澤爾只是在進行他所熟悉的正常戰斗。
法倫忽然停下。
霜精之王的身影隨之消散。
冰原中央騰起一團黑色火焰。
下一秒。
一顆圓滾滾的腦袋從火焰里鑽出來。
邪惡霜精落在冰面上，叉著腰，發出極其欠揍的笑聲。
“hee-ho！”
聲音擴散出去。
正準備進入下一片影子的伊澤爾，動作第一次出現了非常明顯的不協調。
他手中短刃原本已經對準法倫。
視線卻強行轉向邪惡霜精。
伊澤爾微微皺眉。
下一瞬間。
他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邪惡霜精面前。
黑色短刃筆直向前。
邪惡霜精雙臂瞬間交叉擋在胸前。
轟！
整個冰原猛地一震。
邪惡霜精像一顆被正面轟出去的炮彈，沿著冰面一路橫飛。
大片寒冰接連炸碎。
最後它整個人一頭撞進遠處廢墟，連牆壁都被撞塌了半面。
法倫眼角微微一跳，只是一次普通攻擊。
沒有任何技能增幅。
高階傳奇單純依靠基礎攻擊打出來的一刀，就已經重到這種程度。
碎冰堆里突然伸出一只黑色小手。
邪惡霜精爬起來。
它腦袋上的小帽子都歪了。
“hee……”
邪惡霜精臉上的笑容消失。
下一秒。
暴怒。
轟！
黑色火焰沿著冰原瘋狂鋪開。
一邊是極致寒氣。
另一邊是不斷燃燒的漆黑火焰。
【寒獄•無間焦土。】
整個西區像被強行分成兩個世界。
伊澤爾體表的黑色鱗片迅速結霜。
嘲諷帶來的規則干涉還沒有結束。
他的防御也在這一刻明顯下降。
法倫當然不會等。
高空突然暗了。
【黑杰克處刑】。
巨大的黑炎冰隕從上方筆直砸落。
轟隆！
大片影潮被爆炸掀翻。
黑色火焰與碎冰同時向外擴散。
就在沖擊最猛烈的瞬間，法倫主動進入爆炸中心。
亂序！
伊澤爾剛從黑炎里退出。
槍鋒已經到了。
噗！
無名之槍從肋骨之間貫穿進去，這一次槍尖真正撕開了伊澤爾的血肉。
咒怨之冰沿著傷口迅速蔓延。
黑色寒冰爬上腰側。
胸口。
肩膀。
半邊身體在一個呼吸之間被徹底凍結。
那種寒冷不只存在于肉體，它沿著傷口直接向靈魂深處擴散。
伊澤爾的動作第一次真正變慢。
法倫看見這一幕。
能殺。
高階傳奇依舊會受傷。
只要力量足夠，攻擊送得進去，他一樣可以把對方殺掉。
邪惡霜精再次沖過來。
法倫準備擴大傷勢。
伊澤爾突然抬起手。
他一把抓住自己被凍結的左肩。
然後用力向下一扯。
撕拉——
皮膚從肩膀裂開。
大片布滿黑色鱗片的血肉被他自己撕了下來。
一整層身體像蛇蛻一樣從身上剝落。
凍結在上面的咒怨之冰沒有繼續蔓延。
黑色火焰同樣留在那層殘破血肉上。
伊澤爾從里面邁出一步。
新生皮膚很快被黑色鱗片重新覆蓋。
身上所有異常狀態已經消失。
法倫的槍停了一瞬。
隨後目光馬上掃向周圍。
幾塊原本顏色極深的影子，剛才同時淡了下去。
有代價。
這就夠了。
每一次都在消耗影潮。
既然如此，就繼續逼他換。
總會耗完，唯一的問題只是自己有沒有辦法做到那麼多次而已！
伊澤爾看了他幾秒，像是看懂了法倫的想法，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兩柄短刃慢慢垂下，周圍海水忽然安靜。
法倫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變化。
附近所有影子只是變深了一點。
冰晶下面有影，廢墟下面有影，邪惡霜精身後有影。
月讀命腳下，同樣出現了一道清晰黑影。
甚至剛才爆炸以後還在海水里翻滾的碎冰，每一塊背光的位置都多出了一片黑色。
整個世界仿佛突然翻開了另外一面。
伊澤爾抬起頭。
“看夠了嗎？”
法倫眼神一凝。
所有影子同時動了。
第一道刀光從腳下升起。
亂序！
法倫瞬間消失。
刀鋒穿過原地。
第二片影子已經在新的落點下方張開。
法倫剛出現，黑刃便從腳下向上刺來。
再亂序。
第三個位置。
新的影子提前扭曲。
法倫連續變相跳躍三次。
第四次落地。
自己的影子已經被一柄細長黑刃死死釘在海床上。
噗！
法倫胸口瞬間裂開，鮮血從衣服下面大片涌出。
他剛退一步，伊澤爾已經來到面前。
月讀命閃身擋在法倫身前。
刀鋒直接穿過他的身體。
月讀命特殊的物理無效性質讓這一刀像穿過一層月光。
法倫眼楮亮了一下。
無名之槍已經抬起。
伊澤爾的刀沒有拔出來。
他手腕向下一壓。
鋒刃輕輕劃過月讀命腳下那道影子。
月讀命身體猛地一顫。
一道巨大裂口第一次出現在他腰側。
法倫的動作停了半拍，他看著月讀命身上的傷口。
再看伊澤爾。
這一刻，過去交手中看到的所有東西突然連在了一起。
從頭到尾，伊澤爾只有一種能力。
影。
移動是影、攻擊是影、生命是影、恢復還是影。
眼前這片領域，依舊只是影。
法倫突然想起敖汐嵐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高階傳奇的領域，本質上是在向這個世界回答一個問題。
你是誰。
現在。
整片西區都在替伊澤爾回答。
影潮侯。
伊澤爾。
這里已經成為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