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響起之後，漢諾威爾像是突然從沉睡中驚醒。
原本還算有序的難民區迅速陷入混亂。
士兵奔向城牆方向，後勤人員開始搬運物資，負責救治傷員的人不斷穿梭在人群之間。
沒有人需要解釋發生了什麼，他們已經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夜晚。
每一次號角響起，都意味著有人會死。
伊恩很快收起武器。
他看了一眼法倫，又看向不遠處的馬庫斯。
“我要回巡邏隊。”
法倫點頭。
“去吧。”
伊恩猶豫了一下。
“你們……”
“都跟著我。”
法倫說道。
伊恩愣了一下。
法倫看向外面混亂的街道。
“這里已經不是安全區域。”
“留在這里，風險更大。”
伊恩沒有再問。
他知道法倫有自己的判斷。
“注意安全。”
說完，他轉身離開。
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法倫看著他的背影片刻，隨後收回視線。
“走。”
馬庫斯一怔。
“去哪？”
“找材料。”
法倫回答。
馬庫斯沒有問為什麼。
只是抱起艾琳，又確認了一下另一個女孩的位置。
孩子跟在他們身後。
穿過混亂的人群時，法倫一直保持著警惕。
他沒有進入戰斗狀態。
至少現在沒有。
他的目光不斷掃過四周。
尋找魔物。
尋找尸體。
尋找可以利用的東西。
對于現在的法倫來說，這場混亂確實是一場機會。
大量魔物進入城市。
意味著大量材料。
前幾天這些東西還得伊恩費勁地兌換，但現在卻主動出現在眼前。
當然。
危險也同樣存在。
但是對于曾經站在大陸頂端的召喚師來說，這種程度的風險，還不足以讓他退縮。
至少目前還不足。
第一具魔物尸體出現在街角。
那是一只深淵獵犬。
體型比普通野獸大了一圈，皮膚表面覆蓋著黑色紋路，死亡之後，那些紋路依舊緩慢蠕動。
馬庫斯看著尸體，臉色有些發白。
法倫蹲下身。
手中的短刀劃過。
“爪子留下，皮不要。”
“里面的魔核碎片取出來。”
“好好看，好好學，待會你們也要動手。”法倫頭也不回地說。
馬庫斯站在旁邊。
看著法倫熟練地處理尸體。
“這些東西……真的有用？”
“有。”
法倫回答。
“只是大部分人不知道怎麼用。”
他說著，將一塊細小的黑色晶體取出。
“深淵魔物離開魔窟之後，會逐漸形成穩定實體。”
“它們身體里的東西，會成為材料。”
馬庫斯點點頭。
雖然听不太懂，但是他知道法倫說的話，大概率是對的。
接下來的時間里。
他們不斷移動。
偶爾遇到零散魔物。
法倫會提前判斷位置。
避開數量過多的區域。
面對無法避開的敵人，他會親自解決。
沒有魔力，也沒有召喚獸。
只是憑借身體和武藝。
可是即便如此，那些普通士兵需要幾人配合才能解決的魔物，在他手中依舊撐不過幾個回合。
馬庫斯看在眼里。
卻沒有再像最開始那樣驚訝。
這幾天相處下來，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年輕人的不同。
只是偶爾看著法倫握劍的動作，他還是會想。
這個人到底經歷過什麼，才能擁有這樣的眼神。
法倫和他們遠遠見過的召喚師不太一樣。
那些擁有力量的人，大多數時候都會站在人群之外。
他們知道自己和普通人的區別。
而法倫也是如此。
他很少主動說自己的事情，也很少解釋自己的想法。
可是當他面對魔物的時候，那種冷靜卻讓人很難忽視。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已經被他提前計算過。
只是隨著他們不斷深入後勤區域，這種冷靜第一次出現了變化。
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眼前的一切。
戰爭真正殘酷的模樣，開始毫無遮掩地出現在法倫面前。
街道上，到處都是尸體。
有魔物的，也有人類的。
一些尸體甚至還保持著戰斗時的姿態。
士兵倒在牆邊，手里的武器仍然緊握著。
有人已經失去了生命，卻依舊維持著揮劍的動作。
更遠處，一只深淵魔物伏在尸體旁邊，撕扯著殘破的鎧甲。
旁邊幾個士兵看見之後，只是沉默地走過去，將它驅趕。
沒有人停下來。
沒有人有時間停下來。
傷員的喊聲不斷傳來。
有人尋找治療者，有人尋找自己的同伴。
有人跪在廢墟里，抱著已經沒有回應的人。
可是很快，他們又會站起來。
因為前面還有魔物。
因為後面還有需要保護的人。
法倫站在人群中。
他曾經見過戰爭，甚至經歷過比這里更加危險的戰斗。
但是那些時候，他站的位置不同。
他是戰場上的參與者。
是決定勝負的人之一。
他看到的是敵人的數量，力量的差距，以及解決問題的方法。
那是他身旁，身後站著的是無畏的士兵。
而現在，他看到的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他們害怕。
他們痛苦。
他們掙扎。
可是他們依舊拿起武器。
法倫的腳步停了一瞬。
隨後繼續向前。
他依舊在尋找材料，尋求恢復的機會。
依舊在判斷局勢。
依舊沒有改變自己的計劃。
……
“那邊。”
馬庫斯突然開口。
法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一個女人倒在街角。
她身邊散落著一些雜物。
其中有一枚戒指，在火光下閃過一點微弱的光。
馬庫斯沉默了一會。
“是她。”
法倫看向他。
“你認識？”
馬庫斯搖頭。
“算不上，前幾天，是她拿戒指換過水。”
他說著，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
那枚戒指現在已經不在那里。
它被他交給了法倫。
那天的交換很普通。一個女人用自己丈夫留下的東西，換了兩份水。
沒有人知道她還能活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那兩份水，是否真的改變了什麼。
可是現在，她倒在這里。
懷里緊緊護著一個孩子。
魔物的爪子已經穿透了她的身體。
可是那個孩子還活著。
他被藏在女人身下。
甚至沒有受到傷害。
戰爭里非常普通的一幕，同樣的一幕在千千萬萬個戰場上發生著。
法倫不認識那個女人，甚至連那枚戒指都被他扔到不知哪里去了。
但是。
法倫站在那里，周圍的聲音仿佛短暫地遠去了。
他看見女人的手。
那只手還保持著保護孩子的姿勢。
他看見那個孩子。
小小的身體縮在那里。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不會再醒來。
那只魔物並不強，甚至連高階魔物都算不上。
以他的速度。
剛才有機會。
他知道。
如果自己早一點出手。
如果自己放棄尋找素材。
如果自己沒有停下來計算那些東西是否值得。
結果可能會不同。
這個想法出現的時候，法倫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很快壓下這個念頭。
戰場上沒有如果。
這是他一直以來知道的事情。
可是這一次，那個想法沒有消失。
就在下一刻。那只魔物察覺到了法倫。
它轉過身體，低吼著撲來。
法倫抬起手。
只是拔出了腰間的劍。
一道寒光閃過。
魔物倒在地上。
街道重新安靜下來。
法倫走過去，蹲下身。
小心地將孩子從女人懷里抱出來。
孩子睜著眼楮，沒有哭。
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法倫看了片刻。
隨後轉身。
走向馬庫斯。
沒有說話。
只是把孩子遞了過去。
馬庫斯伸手接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孩子。
又看向遠處倒下的女人。
很久之後，才低聲說道︰“可憐的孩子。”
法倫沒有回答。
只是轉過身。
看向越來越混亂的戰場。
遠處，新的魔物正在靠近。
新的喊殺聲再次響起。
他的手握緊了劍柄。
第一次。
他沒有去計算眼前的東西是否值得。
就在這一刻。
法倫體內沉寂許久的生命領域，出現了一絲變化。
很微弱。
甚至無法稱為提升。
只是那片原本圍繞著自己的領域，第一次向外擴散了一瞬。
像是在回應什麼。
隨後，又重新歸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