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伊恩刚刚结束前半夜的值勤，还没有来得及返回住处，便被巡逻队长叫住。
巡逻队长将一张临时调令递给伊恩，随后说道：“军部昨晚组建了一支特殊战斗队，专门负责测试新式爆裂武器。上面看过你之前提交的记录，也知道你接触过这种武器，所以把你调过去了。”
伊恩接过调令看了一眼。
调令上的部队名称很简单。
西北军团临时编制，第一特殊战斗队。
伊恩抬头问道：“让我当特殊战斗队的队员？”
巡逻队长笑了一下，说道：“不是普通队员，是副队长。你从汉诺威尔军事学院毕业，又是目前少数提前接触过爆裂晶体的人，军部觉得你比很多现役士兵更清楚这种东西应该怎么用。”
伊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几天以前，他还只是一个跟着难民进入汉诺威尔内城的军事学院毕业生。
因为战争持续太久，他甚至已经习惯了自己作为普通人在战场上的无力。
如今，一张新的调令落到了他的手里。
巡逻队长抬手拍了一下伊恩的肩膀，说道：“去吧。东侧防线已经开始集合了。”
伊恩将调令折好收进口袋，随后向东侧防线赶去。
……
第一特殊战斗队一共七十余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拥有完整战斗经验的西帝国士兵，还有十几名从城防军和巡逻队临时抽调过来的成员。
伊恩赶到的时候，几只木箱已经摆在阵地后方。
负责军械的军官打开其中一只木箱，一排经过重新封装的黑色晶体整齐固定在金属槽里。
好几名路过的士兵都围着观看。
伊恩一眼便认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曾经亲眼看着法伦在桌边处理爆裂魔物的核心器官，也看过最早几个成品，所以真正让他意外的是眼前的数量。
之前法伦手里只有几个试作品。
现在一只箱子里就装着几十枚。
旁边还有十几只同样的木箱。
伊恩走近以后拿起一枚。
量产版本外面增加了一层简单的金属壳，正面多了一道保险结构，尾部还安装了方便投掷的握柄。
军械官看向他，似乎是认得伊恩是新小队的副队长，说道：“认识这玩意儿？”
伊恩点头说道：“见过最初的版本。”
军械官说道：“那正好。军工厂连夜做了第一批，一共七百二十枚。军方做了一些改动，威力比最早的样品低一些，但是稳定性高很多。”
伊恩拨动了一下保险结构，随后问道：“延迟时间改了吗？”
军械官说道：“解除保险以后，大约五息。受到剧烈撞击以后会提前激活，最好按照四息计算。”
伊恩继续问道：“那杀伤范围呢？”
“大概十五步，十步以内威力最稳定。”
伊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爆裂晶体。
随后他转身看向阵地外。
东侧防线前方是一片已经被反复争夺过很多次的废墟，塌毁的房屋和石墙形成了大量狭窄通道。
伊恩随口问道：“今天准备怎么测试？”
负责特殊战斗队的中尉展开地图，说道：“深渊军过去两天一直从东侧试探，今天凌晨侦查部队发现一批新的魔物正在靠近，数量大约两千到三千。上面的意思是守住这里，同时确认新武器到底能不能大规模投入使用。”
伊恩低头看向地图，手里掂量着晶体。
几息以后，他伸手指向最靠前的两条街道。
“如果让第一线继续留在这里，我们的投掷距离太短。魔物冲上来以后，爆裂范围会把自己的人一起覆盖。”
中尉看向他：“你的想法呢？”
伊恩将手指向后移动了一段距离。
“主动让掉前面两条街。”
几名士兵同时看向他。
伊恩继续说道：“这里有三处塌毁建筑，入口很窄。魔物进入以后会自然向中间聚集。第一组负责吸引，等它们进入范围以后向两侧撤离，第二组和第三组从楼顶以及后方集中投掷。”
中尉看了一会儿地图，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
“把爆裂晶体当成范围杀伤武器，而不是普通投掷物。”
伊恩点头说道：“这种东西单独使用很浪费。五个人一起扔同一个区域，能够直接把一整片魔物覆盖进去。”
中尉重新看向伊恩。
伊恩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主动说这些事，而这些东西，一部分是他听法伦说的，另一部分则是以前学校教过的知识。
随后，中尉将地图卷起来说道：“按照这个方案来。”
……
一个小时以后，东侧防线响起警报。
远处废墟之间很快出现大量黑影。
最先冲来的依旧是汉诺威尔士兵非常熟悉的深渊猎犬，后方还混杂着一些体型更大的甲壳魔物。
伊恩站在第二道防线后方。
第一组士兵已经按照计划进入最前方街道。
枪声与魔导武器的光芒很快响起。
深渊猎犬受到攻击以后迅速加速，大量魔物沿着废墟向前冲锋。
第一组士兵开始有序后撤。
有人跑得稍慢了一些，身后的猎犬已经扑到十几步以内。
伊恩握紧手中的爆裂晶体，却始终没有下令。
旁边一名年轻士兵呼吸越来越急，他低声问道：“副队长，还不扔吗？”
伊恩看着前方。
第一批猎犬已经越过倒塌的石墙。
更多魔物继续从后面涌入。
原本分散的队形开始被狭窄街道挤压到一起。
伊恩终于抬起手。
“第一组准备撤离爆破区。”
前方士兵迅速转入两侧建筑。
伊恩继续盯着最前方的距离。
二十五步。
二十步。
十七步。
“解除保险。”
整齐的金属声从身后传来。
数十名士兵同时打开保险。
伊恩抬起手臂。
“投！”
第一批爆裂晶体越过废墟，在半空划出几十道弧线。
黑色晶体落进魔物最密集的区域。
短暂安静之后，第一声爆炸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数十团火光同时从街道中央炸开。
最前方几只深渊猎犬直接被冲击撕碎，后方甲壳魔物的硬壳大片崩裂。
整个狭窄区域瞬间被爆炸覆盖。
一名士兵下意识睁大眼睛。
过去他们使用普通军械攻击这种规模的魔物群，需要召唤师或者魔导炮提供主要火力。
现在造成这片爆炸的，只是他们自己扔出去的几十枚黑色晶体。
伊恩却已经重新抬起手。
“第二轮准备。”
第一轮爆炸带来的烟尘还没有散开，后方魔物已经继续冲上来。
伊恩迅速判断剩余数量，随后将第二轮投掷区域向后移动。
“左侧三组压住缺口，右侧继续后撤二十步。等它们重新聚起来以后再投。”
有人想提前出手，伊恩立刻说道：“先别动！现在扔只会打散它们，等它们自己挤进来。”
士兵重新稳住动作。
深渊魔物继续向前。
第二轮爆炸很快响起。
这一次覆盖范围更加集中。
大量魔物直接倒在废墟中央。
一只体型接近三米的甲壳魔物从火光中冲出，胸前硬壳已经碎了一半，却依旧朝阵线高速靠近。
几名士兵本能地准备后退。
伊恩已经从箱子里拿出两枚爆裂晶体。
他同时解除保险，随后将两枚晶体一起塞进一段断裂墙体下方。
“让开！”
附近士兵迅速散开。
甲壳魔物冲过来的瞬间，伊恩一脚踢翻旁边支撑墙体的木架。
半面残墙向前倒下。
魔物下意识撞开石块，速度随之慢了一瞬。
下一刻，两枚爆裂晶体同时炸开。
冲击从已经破损的腹部灌进去。
甲壳魔物向前冲出几步，庞大的身体终于轰然倒地。
伊恩站在原地喘了一口气。
旁边那名年轻士兵看着地上的尸体，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真的杀掉了？”
伊恩低头重新装好一枚爆裂晶体，他的心态相对的放松，因为他早就在法伦的指挥之下干掉过几只魔物了。
而这一次，不过又是在法伦的帮助下干掉了更多的魔物。
“继续准备。”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
东侧防线的战斗持续到中午。
第一特殊战斗队一共消耗了四百多枚爆裂晶体。
最终进入废墟的深渊魔物大部分被消灭，剩余部队向城外退去。
西帝国士兵重新站到了两个星期以前已经放弃的前沿街区。
消息传回指挥部以后，赫尔曼只看了一遍战报，随后便在地图上将东侧防线向外移动了一小格。
与此同时，第二批爆裂晶体正在从军工厂运往其他防线。
……
汉诺威尔内城南部。
一座原本作为公共剧院使用的建筑已经变成临时伤员安置区。
奥托·莱曼坐在走廊尽头。
奥托·莱曼，四十七岁，汉诺威尔南部城区的一名普通木匠，战争开始以后负责协助运输物资，三天前因为搬运伤员接触到深渊污染，目前右臂存在轻度侵蚀。
他的右手手臂缠着厚厚的布。
布料下面偶尔传来细微刺痛。
军医告诉过他，这种程度的污染暂时还不会危及生命，但是汉诺威尔的净化药剂已经越来越少。
他需要等待。
如果污染继续扩大，最直接的处理方式就是切掉右手。
奥托靠在墙边，看着自己的手臂。
作为木匠，他靠这只手吃了二十多年饭。
旁边一名老妇人正在低声咳嗽。
再远一些的位置，一个年轻士兵躺在简易病床上，腹部伤口边缘已经出现黑色纹路。
类似的人越来越多。
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人已经习惯了等待。
等待药物。
等待治疗师。
等待伤势自己恢复。
也等待情况恶化以后被告知已经没有其他办法。
上午的时候，一批军方人员忽然进入安置区。
他们没有带来新的病床，而是开始清空剧院中央的大厅。
大量材料随后被送进来。
银色粉末。
打磨好的晶石。
几块刻满纹路的阵盘。
还有很多奥托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奥托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旁边负责登记的护士：“这是准备做什么？”
护士摇头说道：“听说要布置一座净化法阵。”
奥托愣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法阵应该是在最重要的地方，比如指挥部布置的东西。
“在这里？”
护士点头：“就在这里。”
奥托看向大厅中央。
一名黑发青年正站在那里。
青年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比周围很多士兵还年轻。
奥托此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他只看见对方蹲在地上检查了一会儿阵盘，随后向旁边负责施工的人指出几个位置。
“这三条阵纹之间的间隔再拉开一点，主阵眼放到中央水池附近，水本身可以作为生命魔力扩散的介质。”
负责阵法的术士立刻调整位置。
黑发青年继续说道：“四个副阵眼全部连接储能晶体，阵法运行以后先维持净化效果，治愈部分慢慢提高。这里的人状态不同，生命力量一次灌得太多反而容易增加身体负担。”
术士点头说道：“明白。”
奥托坐在远处听不懂他们讨论的大部分内容。
他只知道这座法阵似乎真的准备启动。
几个小时以后，最后一块晶体安装完成。
法伦站到主阵眼旁边，将手掌放在阵盘中央。
淡蓝色的生命魔力沿着阵纹缓慢流动。
最开始只有一条细线。
随后越来越多阵纹亮起。
整个大厅的地面逐渐浮现出一座完整法阵。
奥托原本只觉得周围空气似乎变得清新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
右臂上的刺痛正在减弱。
奥托愣了几秒，随后伸手解开绷带。
皮肤表面那些淡黑色纹路正在一点点褪去。
旁边的护士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别碰伤口。”
奥托止不住激动地抬起手臂说道：“它在变淡！”
护士立刻走过来检查。
几秒以后，她脸上的神情明显发生了变化。
“真的在消退。”
附近几个人听见以后同时看过来。
很快，更多变化开始出现。
年轻士兵腹部伤口边缘的黑色污染逐渐收缩。
一直咳嗽的老妇人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几个长期饮用污染水源以后身体虚弱的孩子开始出现明显好转。
剧院外面用于储水的几个大桶也被接入法阵外围。
原本带着轻微浑浊的水开始一点点恢复清澈。
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越来越多难民聚集到剧院外面。
军方只能安排士兵维持秩序，将真正受到污染以及需要治疗的人优先送入。
奥托坐在大厅里，看着不断被送进来的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受伤的亲人。
还有一些士兵身上的盔甲都来不及脱下，便直接坐到了法阵范围内。
奥托重新看向大厅中央。
法伦已经离开主阵眼。
法阵本身开始依靠安装好的储能晶体持续运行。
几名汉诺威尔的炼金术士正在记录消耗速度，同时讨论每天能够维持多少个小时。
一名军官站在旁边说道：“把附近两个伤员安置区的人全部重新登记，受深渊污染的人优先送过来。水站也迁一部分到这里，以后这一片区域的饮水先经过法阵处理。”
另一名军官问道：“法阵能够维持多久？”
术士看了一眼记录，说道：“按照目前消耗，现有晶体可以稳定运行三天。军方如果继续提供魔晶，可以长期维持。”
军官立刻说道：“我去申请。”
他们很快开始安排新的工作。
没有人围着法伦继续询问。
法伦也只是确认阵法已经稳定以后便离开了大厅。
奥托看着他的背影，转头问护士：“那个人是谁？”
护士正在重新包扎他的手臂，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听说是一个东帝国来的召唤师。”
奥托有些意外。
“东帝国的人？”
护士点了点头。
奥托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法伦，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明显淡下去的黑色纹路。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跑这么远来管我们的事？”
护士笑了一下说道：“谁知道呢。”
奥托重新靠回椅背。
窗外依旧能够听见远处的炮火。
汉诺威尔依旧被深渊军队包围。
城市外面还有大量魔物。
战争依旧没有结束。
但是今天，有些东西确实和昨天不同了。
……
傍晚。
东侧阵地。
伊恩坐在一截断墙下面，正在清点剩余爆裂晶体。
木箱已经快空了。
附近士兵同样十分疲惫。
有人靠着墙休息，有人正在处理伤口，也有人看着前方刚刚重新夺回来的街道。
一名士兵从箱子里摸出最后一枚爆裂晶体，低声说道：“就剩这个了。”
伊恩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后面应该还有。”
远处忽然传来车辆碾过碎石的声音。
所有人一起回头。
几辆运输车沿着刚刚清理出来的道路驶入阵地。
负责运输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来，直接掀开防水布。
下面是一只又一只崭新的军械箱。
伊恩站起身。
运输兵说道：“军工厂送来的第二批，一共一千八百枚。”
旁边士兵愣了一下。
“这么多？”
运输兵笑着说道：“第二条生产线也开了，后面还有。”
伊恩走到车边，伸手打开最上面的箱子。
整整齐齐的黑色晶体摆在里面。
和早上完全一样。
只是更多。
伊恩看了几秒，随后重新合上箱盖。
他抬起头，看向废墟外依旧被黑雾笼罩的战场。
今天，他们第一次守住了。
明天，他们手里的武器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