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列車最終只把法倫送到了西帝國南部的第二交通節點。
再往前，鐵路線已經斷了。
戰爭持續到現在，過去那些能夠貫穿整個帝國的交通網絡早已被切成一段又一段，有些地方還能靠臨時鋪設的軌道勉強維持，有些地方則連橋梁和路基都已經被深淵魔物徹底摧毀。
列車停下來的時候，天剛亮。
法倫背著行囊走下站台，遠處已經能看到被炮火削掉半邊的山坡。
車站規模不大，卻擠滿了士兵和物資。
幾輛裝甲運輸車剛從北面回來，車身還帶著深淵魔物留下的抓痕，後方拖著兩門明顯受損的魔導炮。
空氣里混著煤煙、機油和淡淡的深淵污染氣味。
距離下一班軍用運輸車還有一段時間，法倫在站台邊找了個相對安靜的位置坐下，順手檢查了一遍自己的狀態。
半個月以來，他幾乎每天都在恢復，毀滅的力量也在不斷地減弱。
生命魔力的運轉越來越穩定，召喚契約也重新變得清晰。
杰克霜精、庫丘林都已經能夠正常維持現界，其他契約同樣在逐漸恢復聯系。
九黎那邊也比離開漢諾威爾時清楚了許多。
只差一點。
法倫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最後一點究竟是魔力總量，還是跨越位面時需要的某種穩定性。
他試著感知了一會兒，很快收回意識。
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法倫又在心里呼喚了一次系統。
沒有反應。
那種感覺和過去幾次一模一樣。
什麼都沒有出現。
沒有任務。
沒有屬性界面。
連過去偶爾會跳出來的系統提示都徹底安靜下來。
法倫皺了皺眉。
最開始系統長時間沒有反應的時候，他一直以為和自身狀態有關。
重傷、魔力紊亂、進入獨立位面，這些理由都說得過去。
可現在，他已經恢復了大半力量。
召喚契約能夠正常使用。
就連進入龍宮以後斷掉的大部分聯系，也在一點點恢復。
偏偏系統依舊沒有任何動靜。
“看來問題可能不在我身上。”
法倫低聲說了一句。
至于問題究竟在哪里，他暫時沒有答案。
而且現在也沒必要花時間研究。
系統從什麼時候開始安靜下來，已經有些記不清了。
至少直到今天，他依舊能正常戰斗，正常召喚，甚至比過去更強。
法倫很快把這件事放到一邊。
相比一個暫時無法解釋的問題，現在的路途顯然更值得他花精力。
他打開地圖。
站台遠處傳來腳步聲。
一名軍官很快來到他面前。
“法倫閣下？”
法倫抬頭。
對方行了一個標準的西帝國軍禮。
“南部第十二軍區已經收到中央命令，司令官正在等您。”
法倫收起地圖。
“帶路吧。”
……
第十二軍區指揮部距離車站並不遠。
嚴格來說，這里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大型軍區司令部。
戰爭以後，原本設在更靠東位置的指揮中心被摧毀，如今整個軍區的核心被迫搬進一座經過加固的舊行政建築。
一樓大廳里擠滿通訊人員。
牆壁上貼著不斷更新的戰區地圖，幾個方向同時傳來的情報幾乎沒有停過。
法倫進來的時候，最先听見的就是一陣爭吵。
“東三線不能撤，再往後就是鐵路節點！”
“那邊現在只有兩個營，你讓我拿什麼守？”
“第四預備團呢？”
“昨晚調去北面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軍官站在地圖前，听見副官提醒以後才轉過頭。
他的軍服領口有些松，眼下也帶著明顯的疲憊，不過精神依舊很足。
“法倫閣下。”
司令官走過來，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路上辛苦了。”
“還好。”
法倫看了一眼大廳。
“你們這邊似乎比較忙。”
司令官苦笑。
“現在每個軍區都差不多。”
他說完，沒有繼續寒暄，直接帶著法倫走向另一張更詳細的南部地圖。
“中央要求我們把現有的最新路線全部提供給您。您要去綠茵聯盟，理論上最快的是東南主干道。”
法倫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一條原本很清晰的道路，從這里一路向東南延伸。
中間卻有大片區域被標成了紅色。
法倫問道︰“這里怎麼回事？”
司令官看了一眼。
“昨天開始，一支深淵軍團在這里集結。”
“規模？”
“最後一次確認是八萬上下。”
司令官停了一下。
“現在應該更多。”
法倫把地圖稍微拉近。
那片區域正好卡在主干道中間。
如果繞開，需要向西偏一大圈，再從另一條公路重新折回來。
“繞過去要多久？”
“兩天左右。”
“如果走這里？”
司令官愣了一下。
“您是指直接穿過深淵軍控制區？”
“嗯。”
司令官重新看了一眼地圖。
“大概半天。”
法倫點了點頭。
“那就走這里。”
司令官沉默了一瞬。
“法倫閣下，我知道您的實力很強，不過那邊不是一支小型魔物群。”
“我知道。”
“根據偵察，它們里面至少有十幾只高階魔物，還有大量中階個體。”
“嗯。”
法倫依舊看著地圖。
司令官看了他幾秒，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從法倫進門到現在，他身邊始終沒有任何召喚獸。
“您的召喚獸呢？”
法倫用手里的筆點了點剛才那片紅色區域。
“先過去了。”
司令官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過去？”
“嗯。”
“去哪里？”
法倫抬頭看他。
“清路。”
指揮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旁邊幾個原本正在整理文件的參謀也停下動作。
司令官順著法倫剛才點的位置重新看向地圖。
“那邊？”
“對。”
就在這時。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
並不算近。
隔著相當遠的距離傳到這里以後，已經只剩下一陣輕微震動。
窗框跟著晃了一下。
一名參謀下意識走到窗邊。
“東邊。”
另一人皺了皺眉。
“又開始進攻了？”
司令官看向法倫。
法倫卻已經重新低下頭。
“這條鐵路還能用多久？”
司令官遲疑了一下才把注意力重新拉回來。
“如果再往南，大概還能用一百二十公里。”
“之後呢？”
“之後有一座橋斷了，只能換車。”
“綠茵聯盟那邊最後還能確認安全的入口在哪？”
司令官換了一支筆，在地圖上畫出三條線。
“理論上有三個。”
“最北邊這個已經失聯兩天。”
“中間這一條還在我們手里，不過每天都有人撤回來。”
“南邊繞得遠，至少目前相對穩定。”
法倫看了幾秒。
遠處又傳來一聲巨響。
這次比剛才更明顯。
一陣冷風從沒有關嚴的窗縫鑽進來。
指揮室里幾個人同時感覺到了溫度變化。
有人抬頭看向窗外。
遠處天際隱約出現一片藍白色。
司令官的目光也跟著停了過去。
“這是……”
法倫掃了一眼。
“不用在意，一些戰斗的余波而已。”
司令官轉過頭。
“？”
“我的召喚獸。”
法倫說道︰“它脾氣比較急。”
話音剛落，遠處那片藍白色驟然擴大。
隔著十幾公里，依舊能夠看到大片寒氣正在向天空升起。
天空中甚至出現了極淡的冰晶。
一名年輕參謀伸手接住從窗邊飄進來的細小冰粒，整個人都有些發愣。
“這距離……”
沒人回答。
法倫繼續看地圖。
“東帝國南部的消息，你們還有嗎？”
司令官過了幾秒才回神。
“有一些，不過已經很舊。”
他讓副官找出另一份文件。
“這是六天前的情報。”
“佛羅倫薩、索爾提斯港還在東帝國控制之下，周圍戰線壓力很大。”
“往北的道路基本斷了。如果您真的準備去那里，最好從南邊切進去。”
法倫接過文件。
一邊看，一邊根據庫丘林昨天提供的信息重新調整路線。
正說著，遠處突然又亮起一道赤紅色光芒。
這次沒有大範圍擴散。
只是像一根筆直的線，極快地穿過遠方天空。
片刻以後。
轟鳴才傳過來。
司令官停住了。
法倫也抬頭看了一眼。
“也是余波。”
他說得很自然。
司令官忽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法倫看完文件，把里面幾處重要地點記進地圖。
“差不多了。”
司令官問道︰“您現在就走？”
“嗯。”
“東面的戰斗……”
“應該快結束了。”
法倫把地圖折好。
“如果還有殘余，你們再處理一下。”
司令官張了張嘴。
“好。”
法倫向他點了一下頭。
“多謝情報。”
“不客氣。”
司令官看著他離開。
直到法倫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他才慢慢把視線轉回地圖。
那片紅色區域依舊佔據著主干道中央。
按照昨天的偵察結果，至少八萬深淵軍。
而剛才法倫進來的時候，只說了一句——
清路。
司令官看了一會兒。
“派人去確認東面情況。”
副官立刻點頭。
“已經聯系先頭的偵察部隊了。”
……
法倫離開指揮部以後沒有停留。
他沿著軍區東側公路繼續前進。
大約一個小時後，天空中的寒氣已經開始消散。
庫丘林率先回來。
他把長槍搭在肩膀上，衣服干干淨淨，身上沒有任何戰斗留下來的痕跡。
“御主。”
法倫看向他。
“怎麼樣？”
庫丘林撇了撇嘴。
“數量不少。”
“麻煩嗎？”
“倒也還好。”
他說完回頭看了一眼。
“主要是那小家伙打得太開心。”
遠處很快傳來熟悉的聲音。
“hEE——ho！”
杰克霜精從道路盡頭跑了過來。
它身後還拖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只大型魔物身上拆下來的巨大冰凍甲殼。
體積幾乎比它自己大了好幾倍。
法倫看著它一路把東西拖過來。
“你拿這個干什麼？”
杰克霜精停下。
低頭看看甲殼，又抬頭看看法倫。
“hEE？”
顯然它自己也沒有想明白。
庫丘林在旁邊笑了一聲。
“我就說沒用。”
杰克霜精立刻把甲殼一扔。
“hEE-ho！”
法倫沒再理它。
“走吧。”
杰克霜精很快跟上。
庫丘林走在另一邊。
三個人沿著剛剛被清出來的道路繼續向東南。
……
他們離開以後大約二十分鐘。
第十二軍區指揮部里。
副官拿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偵察報告走進來。
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司令官抬頭。
“東面確認了？”
“確認了。”
“深淵軍撤到哪里去了？”
副官站在原地。
“沒有撤，不，應該說撤不了？”
司令官皺起眉。
“什麼意思？”
副官把文件遞過去。
“主力已經不存在了。”
司令官沒有接。
“說清楚。”
副官吸了一口氣。
“東部偵察部隊剛剛進入原深淵軍集結區域。”
“目前確認大規模魔力反應全部消失。外圍發現少量逃散個體，主戰場範圍大約十二公里。絕大多數魔物已經死亡。”
司令官終于接過文件。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偵察部隊記錄的戰場範圍。
大片區域被凍結。
幾十個原本用于集結魔物的臨時據點徹底消失。
高階魔物尸體散落在不同位置，其中一部分帶著極其明顯的穿刺傷。
更多低階魔物則直接被凍結在原地。
“數量呢？”
副官停頓了一下。
“暫時統計不完整。”
“說估算。”
“九萬到十萬之間。”
司令官抬起頭。
“多少？”
“接近十萬。”
指揮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周圍幾個參謀也听見了。
有人下意識看向時間。
副官似乎猜到他們在想什麼。
“從法倫閣下進入這里，到第一次偵察部隊確認戰斗結束……”
他說到這里，自己都停了一下。
“不到兩個小時。”
司令官重新低下頭。
看著地圖上那片剛才還被標成紅色的區域。
半晌以後，他伸手拿起一塊藍色磁標。
將原來的紅色標記摘了下來。
換上藍色。
旁邊一名參謀忍不住說道︰“中央把他列成高階傳奇級戰略單位。”
司令官看著地圖。
“現在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
兩天以後。
西帝國南部邊境。
道路已經徹底斷了。
法倫他們索性放棄尋找交通工具，沿著地圖上的最短方向徒步前進。
這里已經離西帝國核心區域很遠。
戰爭留下的痕跡反而更加明顯。
一段原本鋪得很好的公路被深淵污染撕裂，路面上到處都是黑色結晶。
道路兩旁的森林大片枯死，偶爾還能看到幾具已經被野獸啃得只剩骨架的魔物尸體。
杰克霜精一路走在最前面。
它似乎對那些深淵污染非常不滿意。
每走一段，就會順腳把路旁的黑色結晶凍碎。
“hEE-ho！”
庫丘林扛著槍走在後面。
“御主。”
“嗯？”
“你選路的水平越來越好了。”
法倫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
庫丘林掃了一眼前方那片完全看不見人煙的荒地。
“說這種話的人通常都會撞上麻煩。”
法倫頭也沒抬。
“已經撞了很多次了。”
“習慣了。”
庫丘林笑了一聲。
杰克霜精完全沒听懂他們在聊什麼。
它回過頭。
“hEE？”
庫丘林指了指前面。
“我說前面可能有架打。”
杰克霜精眼楮一下亮了。
“hEE-ho！”
法倫抬頭看了庫丘林一眼。
“你和它說這個干什麼？”
“讓它高興一下。”
庫丘林臉上的笑容還沒消失。
下一刻。
遠處突然傳來沉重的魔力波動。
前方荒地的空氣迅速扭曲。
大量黑色霧氣沿著地面擴散開來。
幾頭體型龐大的深淵魔物率先走出。
隨後是第二批。
第三批。
數量不算多。
大約幾百。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最中央那個身影。
高大的深淵將領披著暗紅色重甲，手里握著一柄接近兩米長的巨刃。
當它踏出黑霧的時候，屬于中階傳奇的魔力毫無保留地擴散開來。
附近大片枯木同時折斷。
地面上的深淵結晶也開始隨著魔力震動。
庫丘林停下腳步。
杰克霜精也跟著停下。
“hEE？”
法倫則看了一眼地圖。
按照原定路線。
這里確實是最近的方向。
那名深淵將領向前一步。
厚重聲音在荒地上擴散。
“法倫•特里斯。”
法倫抬起頭。
對方顯然對他的反應很滿意。
“能夠從巴拉岡特大人手中逃脫，又讓赫卡托斯死在漢諾威爾的武器之下，你的確有資格讓我親自——”
聲音戛然而止。
庫丘林眼神微動。
杰克霜精眨了眨眼。
前方。
法倫原本站著的位置已經空了。
那名深淵將領的身體微微僵住。
它低下頭。
無名之槍已經從胸口穿了出來。
幽藍色魔力沿著槍尖向外擴散。
護體魔力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
法倫站在它身後。
手腕輕輕一轉。
槍身內部的力量瞬間爆開。
中階傳奇級魔力波動驟然混亂。
深淵將領身體一震。
原本準備繼續說出口的話徹底失去了機會。
法倫抽出無名之槍。
巨大的身體向前倒下。
轟。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周圍幾百只深淵魔物像是同時失去了聲音。
庫丘林扛著槍站在後面。
看了看倒下的將領，又看了看法倫。
過了幾秒。
他終于忍不住笑了。
“御主。”
法倫甩掉槍尖上的黑色血液。
“怎麼？”
“你好歹讓人把話說完。”
法倫低頭確認了一眼地圖方向。
“趕時間。”
庫丘林想了一下。
“也對。”
杰克霜精這時終于反應過來。
它看看地上的深淵將領。
又看看周圍那些已經明顯開始後退的魔物。
隨後猛地舉起雙手。
“hEE——ho！”
寒氣轟然爆發。
庫丘林也把肩膀上的長槍拿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法倫。
法倫已經繼續向前走。
“你們處理。”
庫丘林笑著轉過身。
“听見了吧？”
杰克霜精用力點頭。
“hEE-ho！”
下一刻。
赤色槍光和藍白寒氣同時沖進魔物群。
法倫沒有停下來等。
身後很快響起爆炸、冰層碎裂以及魔物的嘶吼聲。
他只是沿著地圖標注的方向繼續往前。
路上如果還有什麼東西想攔的話，處理掉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