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法倫一行人繼續沿著舊路向南。
昨天傍晚，他們已經找到了舊水渠的一條廢棄支渠，只是距離真正的交通樞紐還有一段路程。
幾人在附近的一座舊哨塔過了夜，天亮以後才重新出發。
經過一晚休息，艾文的精神明顯好了不少。
灰葉村帶出來的燻肉還剩下一些，早晨法倫又拿出了幾份干糧，讓他總算能夠吃上一頓像樣的早餐。
不過，長期營養不良留下的影響依然存在。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艾文的呼吸便開始變得急促，原本輕快的腳步也逐漸慢了下來。
他自己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時不時回頭看上一眼，隨後又默默加快腳步。
法倫看在眼里，索性把趕路的速度放慢了一些。
庫丘林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
他扛著赤紅色長槍，走在隊伍旁邊，偶爾還會停下來打量路邊那些廢棄的水利設施。
杰克霜精則一路蹦蹦跳跳，對道路兩旁的東西都表現出了相當濃厚的興趣。
艾文看著他們，忽然有些好奇。
“法倫先生，您之前是從哪里過來的？”
法倫正在查看地圖，听見他的詢問，隨口回答道︰“我們是從西帝國那邊過來的。”
艾文的腳步頓了一下。
“西帝國？那地方離這里可遠得很啊！”
他雖然沒去過西帝國，但以前跟著采藥隊外出時，也听商人們說過不少有關西帝國的事情。
在他印象里，那里是一個非常遙遠的國家。
“從西帝國到這里，至少也得走大半個月吧？”
法倫想了想，回答道︰“倒也沒花那麼長時間。”
艾文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難道您是坐魔導列車過來的？”
“西帝國境內倒是坐過一段。”
法倫收起地圖，繼續說道︰“進入綠茵聯盟以後，我們基本都是自己趕路。”
艾文愈發疑惑起來。
他自己雖然從未出過遠門，但多少知道正常人的趕路速度。
從西帝國邊境走到舊水渠附近，怎麼想也不可能只花幾天時間。
庫丘林在旁邊听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起來。
“小子，你就別拿自己的腳程去算了。”
艾文轉頭看向他。
“難道你們一直在用法術趕路？”
庫丘林咧嘴一笑。
“差不多吧，反正總比你現在快得多。”
艾文還想繼續追問，忽然注意到自己已經落後了幾步，趕緊又跟了上來。
法倫看著他的動作，倒也沒有繼續解釋。
實際上，從西帝國邊境進入綠茵聯盟，到他們發現灰葉村，總共也不過用了兩三天時間。
對于如今的法倫而言，趕路本身已經算不上什麼困難。
如果只有他和庫丘林、杰克霜精，甚至還能夠進一步提高速度。
不過現在多了艾文，情況自然有所不同。
他既然答應讓這個少年帶路，也就沒必要再讓對方拼命追趕。
幾人繼續沿著道路前進。
越往南走，周圍殘留的人工設施便越多。
路邊逐漸出現了石砌的排水溝，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到用于固定水管的金屬支架。
只是這些設施已經很久沒有維護，許多地方都被雜草覆蓋。
接近中午時，前方的地勢終于變得開闊起來。
艾文爬上一處緩坡，朝前面望了一眼，忽然停住了腳步。
“法倫先生，前面應該就是舊水渠了！”
法倫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一條寬闊的人工水渠橫貫平原，灰白色的石砌渠壁在陽光下延伸出去，遠處還能看到幾座橫跨水面的橋梁。
水渠兩側分布著不少建築。
其中一部分已經坍塌，但靠近中央橋梁的區域明顯經過了修繕。
更讓法倫意外的是，那里竟然還能看到炊煙。
幾處高台上甚至站著持有武器的警戒人員。
“看來這里的人還不少。”
庫丘林眯起眼楮，打量著遠處的建築。
艾文也顯得相當驚訝。
“我還以為這里早就沒人了。”
法倫看了看道路。
“先過去看看吧，正好可以打听千草城的消息。”
幾人沿著緩坡走了下去。
然而還沒抵達舊水渠的主要入口，他們便發現道路兩側開始出現一些簡陋的棚屋。
有些棚屋用廢棄馬車搭建，有些則只是幾根木棍撐起一塊破布。
更多的人干脆靠著路邊的矮牆休息，身邊堆放著所剩無幾的行李。
這些人顯然已經在這里生活了一段時間。
道路兩旁有不少燒過的灰燼，附近的灌木也被砍得七七八八。
幾個衣著破舊的男人正拖著一輛損壞的木車，試圖將它推到相對平整的地方。
更遠處，還有人在用破舊的鐵鍋燒水。
艾文望著那些棚屋，忍不住說道︰“這里怎麼就住了這麼多人？”
法倫同樣在觀察。
這些難民的外貌、衣著和口音存在明顯差異，顯然來自綠茵聯盟不同的城邦。
其中還有一名長著短小獸耳的亞人，正和幾個男人一起搬運木材。
不過，絕大多數依舊是普通人類。
與灰葉村不同，這些人的活動範圍明顯受到限制。
靠近舊水渠防御工事的地方，有一排用木樁和繩索圍起來的區域，幾名持槍守衛正在來回巡邏。
他們經過時，恰好看見幾名守衛朝一群難民走去。
“都往後退，橋頭這邊不許停留！”
領頭的守衛揮了揮手里的短棍。
人群慢慢向道路兩側散開。
一名上了年紀的男人卻留在原地，身邊還跟著兩個衣服破舊的孩子。
老人手里攥著一個小布袋，似乎正在懇求什麼。
法倫幾人走近以後，才听清他們的對話。
“老爺，您行行好，讓我們進去待兩天也行。”
老人彎著腰，聲音因為沙啞而顯得有些含糊。
“我孫女前兩天就開始發熱，外面晚上又冷，求您給找個避風的地方。”
守衛朝他身後的兩個孩子看了一眼。
“里面的地方早就分完了，你找我也沒用。”
老人急忙將布袋遞過去。
“這里還有一點干肉，我們可以拿這個換。”
守衛掂了掂布袋，隨即又塞回老人手里。
“就這麼點東西，連你們三個人一天的飯都不夠。”
他說完便示意老人讓開。
老人似乎還想爭取一下，往前挪了半步。
旁邊另一名守衛已經有些不耐煩，伸手推在他的肩膀上。
老人踉蹌著退了幾步，險些撞倒身後的孩子。
“都說了進不去，趕緊回你們自己的地方！”
周圍的難民紛紛避開。
有幾個人看向守衛，臉上明顯帶著不滿，卻始終沒有上前。
艾文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著那個扶住孩子的老人，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開口。
法倫也停了一會兒。
從附近難民的數量來看，舊水渠顯然已經接納了不少流亡者。
但內部究竟還有多少物資，能夠供養多少人口，他現在還不清楚。
之前的那個村子的情況已經說明，盲目接收難民同樣可能造成嚴重後果。
只是那些守衛驅趕人群時的態度，確實談不上友善。
庫丘林看著那幾名守衛，輕輕嘖了一聲。
“看來這里的日子也沒那麼好過。”
法倫收回視線。
“這不關我們的事。”
四人繼續向前，很快來到舊水渠的主要入口。
這里的防御設施明顯比外圍完善許多。
一座寬闊的石橋連接著水渠兩岸，橋頭兩側修建了警戒塔。
十幾名武裝人員負責維持秩序。
他們的裝備雖然新舊不一，但大多數經過統一修整，顯然擁有一定的組織能力。
橋頭擺著一張木制長桌。
負責收費的守衛正在檢查通行者攜帶的物資。
法倫幾人抵達時，前面恰好有一名推著木車的旅人。
對方從車上取出一小袋面粉，遞給負責檢查的守衛。
守衛打開袋口看了看，隨後揮手放行。
等輪到法倫一行時，一名穿著半身甲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的年紀大約三十多歲，身材高大，腰間佩著武裝召喚師常用的短劍。
從周圍守衛對他的態度來看，這人應該是橋頭的負責人。
“幾位是第一次來舊水渠吧？”
男人先看了看法倫，又將目光移到杰克霜精身上。
“召喚師？看來幾位的本事應該不差。”
法倫點了點頭。
“我們打算借道，順便打听一下前往千草城的路線。”
听到千草城，男人的眉毛稍微動了一下。
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平時的神情。
“打听消息可以，不過我們這里有規矩，外來的人都要繳納通行物資。”
法倫對此倒沒有什麼意見。
有人維護道路和橋梁，收取一定費用也算正常。
他隨手從隨身攜帶的物品里取出一塊甲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塊帶著銀色紋路的深青色甲殼，只有半個巴掌大小，表面還殘留著幾道天然形成的稜線。
這是他們此前獵殺魔物時收集的材料。
對法倫而言，這類東西並沒有多少價值，只是順手留下了一些方便使用的部分。
然而那名小隊長拿起甲片以後，神情卻發生了變化。
他將甲片翻過來，仔細觀察了一下背面的紋路，又用指甲敲了敲邊緣。
隨後，他抬頭重新打量法倫。
眼前這個黑發少年年紀不大，身上也沒有穿戴特別顯眼的裝備。
但能夠隨手拿出這種品質的魔物材料，顯然不會是普通召喚師。
而且那個白色召喚獸的外形十分特殊。
小隊長雖然認不出具體種類，卻覺得能夠契約這種少見召喚獸的人，身上多半還有其他值錢的東西。
想到這里，他將甲片放到自己面前。
“材料倒是不錯，夠你一個人的費用了。”
法倫微微一怔。
“一個人的費用？”
小隊長點頭，伸手指向另外幾人。
“他們三個還得另外交，尤其是這只召喚獸，也要算上額外的管理費用。”
法倫看了一眼桌上的甲片。
還沒等他開口，庫丘林已經笑了起來。
“你們這收費的規矩，還真是挺靈活的啊。”
小隊長皺眉看向他。
庫丘林朝剛才那輛已經過橋的木車揚了揚下巴。
“剛才那個人只交了一小袋面粉，就讓你們放過去了。”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我們御主拿出來的東西，難道還不如那袋面粉？”
小隊長的臉色稍微沉了下來。
“普通人和召喚師，當然不能按照一樣的標準收費。”
庫丘林挑起眉毛。
“這又是什麼時候定下來的規矩？”
小隊長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如今整個綠茵聯盟都在打仗，我們每天都得安排人手守衛水渠，還要清理周圍的魔物。”
他指了指遠處的警戒塔。
“普通人能拿出多少東西？當然只能讓他們少交一些。”
說到這里，他又看向法倫。
“您既然是一名召喚師，應該也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這麼多普通人還在為了活命奔波，有實力的人多做些貢獻，也是應該的吧？”
小隊長故意提高了音量。
附近一些正在排隊的人听見動靜，紛紛朝這邊望了過來。
法倫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種話術他倒是相當熟悉。
尤其是對方一邊說著為普通人考慮，一邊把那塊甲片往自己面前挪的動作，實在談不上多麼高明。
法倫也懶得與他討論這些東西。
“你直接說吧，我們四個一共要交多少？”
小隊長見他沒有反駁，心里一喜，頓時多了幾分把握。
“再拿三塊差不多的材料出來，我就讓你們過去。”
庫丘林听完，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好家伙，看來你們這橋還挺值錢的。”
小隊長沒有搭理他，只是盯著法倫。
法倫將目光移到旁邊的收費木牌上。
那上面確實寫著一些關于通行物資的規定，但字跡經過多次修改，有幾處甚至已經被重新涂抹。
“你們這里有沒有明確的收費標準？”
小隊長的臉色終于變得有些難看。
“我就是這里負責收取通行物資的人，難道還會騙你們？”
法倫平靜地回答道︰“既然有規定，拿出來讓我看看就行。”
小隊長的耐心逐漸耗盡。
他在舊水渠守橋已經有一段時間，平時遇到攜帶貴重材料的旅人，多少都會想辦法多收一些。
大多數人為了避免麻煩，最終都會選擇忍讓。
眼前這個年輕召喚師雖然身邊帶著武裝護衛，可這里畢竟是舊水渠。
他背後還有整支護衛隊。
想到這里，小隊長伸手招呼旁邊的幾名守衛。
“廢話這麼多！先把他們攔下，檢查一下有沒有攜帶危險物品。”
兩名守衛立刻圍了過來。
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準備去踫法倫還沒收起來的行囊。
庫丘林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轉頭看向法倫。
法倫注意到他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下一瞬間，小隊長忽然覺得眼前一花。
原本還站在幾步外的藍衣槍兵，竟然已經出現在自己面前。
他本能地催動魔力，身體表面隨即亮起一層淡淡的武裝光芒。
然而那層光芒剛剛浮現，一只手便已經扣住了他的腦袋。
庫丘林單手抓著他的頭，直接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小隊長雙腳離地，身體猛地繃緊。
他下意識伸手去抓庫丘林的手腕，同時拼命催動自己的武裝力量。
但無論怎樣掙扎，那只手都沒有絲毫松動。
庫丘林甚至連長槍都沒有收起來。
他只是單手提著這個體重接近兩百斤的男人，另一只手依舊隨意握著赤紅色長槍。
對于如今已經達到中階傳奇的庫丘林而言，這種程度的反抗實在太過微弱。
只要他想，下一秒他就能捏爆這個人的腦袋。
小隊長的臉色很快漲紅，腳下的武裝光芒不斷閃爍，卻始終無法掙脫。
周圍幾名守衛終于反應過來。
“快把隊長放下來！”
其中一人舉起武器，剛準備上前，庫丘林便轉頭看了他一眼。
一股極其沉重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橋頭。
那名守衛的動作僵在原地。
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庫丘林做了什麼，便覺得自己仿佛正面對著某種根本無法抵抗的存在。
手里的長矛不由自主地滑落，撞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其他幾名守衛的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們當中有些人同樣具備召喚師資質，甚至曾經參加過對魔物的清剿行動。
可面對眼前這個槍兵，幾人根本生不出繼續動手的念頭。
橋頭附近忽然安靜下來。
艾文站在法倫旁邊，眼楮睜得很大。
他昨天才見識過庫丘林輕易擊殺大量魔物的場面。
然而眼前這名守橋隊長，顯然也是一位實力相當不錯的武裝召喚師。
剛才對方站在橋頭的時候，所有人都得看他的臉色。
可如今，他竟然像一只被抓住的野雞一樣，被庫丘林單手提在半空中。
艾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剛才提著裝滿清水的皮囊走了一路，手臂到現在還有些發酸。
再看看庫丘林那副輕松的模樣，他忽然覺得兩人之間的差距已經大得有些荒唐。
附近原本準備通行的旅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一名推著小車的中年男人望著橋頭，連車輪卡進石縫里都沒注意。
他過去曾經被這名小隊長額外收走過不少物資。
如今親眼看見對方狼狽地被人提起來，嘴角忍不住向上揚了揚，發出了咯咯的笑聲。
旁邊的同伴趕緊扯了扯他的衣服。
“你小聲點，回頭人家還得找咱們麻煩。”
中年男人這才收起笑容。
不過，他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庫丘林。
更遠處，那些原本被趕到道路兩邊的難民，也逐漸注意到了橋頭發生的事情。
有人悄悄往前挪了幾步。
還有幾個孩子踮起腳尖，試圖看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庫丘林看著手里不斷掙扎的小隊長，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看來你們這里的規矩，得找個真正說了算的人來解釋才行。”
他稍微松開一些力道，讓對方能夠正常說話。
小隊長喘了幾口氣，終于艱難地擠出一句。
“你……你知道這里是誰的地盤嗎？”
庫丘林听完，反而笑得更加開心。
“這不正準備問你嗎？”
他轉頭看向旁邊幾名守衛。
“去，把你們這里的負責人叫過來。”
幾名守衛互相看了一眼。
庫丘林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腕，繼續說道︰“給你們五分鐘，應該夠跑個來回了吧？”
其中一名守衛立即轉身，朝據點內部跑去。
其余幾人依舊站在原地，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庫丘林低頭看著手里的小隊長，又看了看另外的幾名守衛。
“要是五分鐘以後還沒人來，我就讓你們親自帶我們進去找。”
小隊長的臉色已經變得極其難看。
他拼命控制著自己的呼吸，終于停止了掙扎。
庫丘林轉頭看向法倫，笑著問道︰“御主，這家伙倒是挺有精神，要不要再陪他玩一會兒？”
法倫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緊張的守衛。
“殺了就殺了，別鬧得太難看。”
他說這話時語氣十分平靜，仿佛只是在提醒庫丘林別耽誤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