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灰葉村以後，山路比艾文記憶中的還要難走。
過去采藥隊留下的那些標記，有些已經被雜草遮住，有些則隨著樹木倒塌徹底消失。
幾個月無人經過，原本勉強能夠通行的小路，如今許多地方都需要撥開灌木才能繼續前進。
艾文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根從路邊折下來的樹枝，不時撥開擋路的藤蔓。
他背上的布包隨著腳步輕輕晃動，里面裝著清水和一小塊燻肉。
昨天那頓飯讓他的精神好了不少，但持續幾個月的饑餓留下的影響顯然還在。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的呼吸便開始變得急促。
庫丘林跟在後面，看著少年第三次停下來辨認方向，忍不住開口說道︰“小子，你確定自己真的認識這條路？”
艾文回頭看了他一眼。
“當然認識，只是這里以前沒有這麼多樹。”
庫丘林抬頭看了看周圍。
“你們采藥隊平時走路，難道還負責把樹砍了？”
“以前這些樹都有人修剪的。”
艾文用樹枝指了指前方一棵歪倒的大樹。
“而且那棵樹以前也不在路上。”
庫丘林笑了起來。
“行吧，至少你還記得樹長在哪兒。”
艾文知道他在故意逗自己，索性不再搭理，轉身繼續往前走。
法倫倒覺得還好。
雖然艾文對遠處的路線並不熟悉，但至少能夠判斷他們現在大致處于什麼位置，比起前幾天完全靠著一張過期地圖在荒野里亂轉，情況已經好了不少。
更何況，以他們目前的實力，就算真走錯了路，也不會有什麼太大的危險。
正想著，走在前面的艾文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手里的樹枝輕輕一頓，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前面有東西。”
庫丘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不遠處的樹林里，幾道灰黑色的身影正貼著地面緩緩移動。
那是幾只體型接近野狼的魔物，背上長著一排不規則的骨刺，身體兩側還覆蓋著暗紅色的角質甲片。
其中一只已經發現了他們，正在緩緩壓低身體。
艾文握緊手里的樹枝，剛準備提醒法倫小心，庫丘林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眼神倒是不錯，隔這麼遠都能看見。”
庫丘林一邊說著，一邊活動了一下手腕。
林中的魔物忽然發出低吼。
最前面那只猛地撲了出來。
艾文下意識往後退去，耳邊隨即響起一道尖銳的破空聲。
赤紅色長槍從他視野中一閃而過。
撲出來的魔物在半空中猛地一頓，隨後整個身體向後倒飛，撞斷了一棵手臂粗細的樹干。
剩下幾只魔物剛剛散開，庫丘林便已經出現在它們中間。
短暫的踫撞聲過後，樹林重新安靜下來。
艾文甚至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動作。
“hEE——ho！”
杰克霜精從法倫身邊蹦了出去。
它顯然覺得自己也應該做點什麼，于是朝著最後一只已經倒下的魔物揮了揮手。
寒氣擴散。
幾具尸體連同附近的草地一起結上了一層白霜。
庫丘林低頭看了一眼腳下。
“喂，杰克，你把路也凍上了。”
“hEE-ho！”
杰克霜精滿意地叉起腰，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法倫從後面走過來，看著前方那片滑溜溜的冰面。
“你們兩個能不能稍微省點力氣？”
庫丘林笑著收起長槍。
“這可不能怪我，剛才我都已經解決了。”
杰克霜精抬起雙手。
“hEE！”
法倫懶得理會他們，伸手拍了拍艾文的肩膀。
“繼續帶路吧，前面應該快到平地了。”
艾文看了看那些已經凍得硬邦邦的魔物尸體，又看向一臉輕松的庫丘林，最後還是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昨天在灰葉村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幾個人強得離譜。
可親自跟著他們上路以後，這種感覺反而變得更加明顯。
對于灰葉村來說，哪怕遇到三四只這種魔物，都有可能造成數人死亡。
而庫丘林剛才甚至連腳步都沒怎麼停。
艾文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特意從村里帶出來的那把短刀，似乎已經沒什麼必要了。
當然，他還是把刀握緊了一些。
至少遇到危險的時候，他總不能只站在旁邊看著。
一行人繼續向南。
又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山間的樹木逐漸稀疏，腳下的道路也開始變得平緩。
艾文在一處土坡上停了下來。
他望著前方，忽然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原來我們已經走到這里了。”
法倫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遠處是一片相當開闊的平原。
大片農田沿著緩坡向南延伸，只是原本應該種滿作物的地方，如今已經被雜草覆蓋。
一些田埂還保持著過去的形狀，田間甚至能看到幾座用于儲水的小型石池。
再往前，則是一片聚集在道路兩側的房屋。
村莊的規模明顯比灰葉村更大。
房屋之間有較為規整的道路，其中幾棟建築甚至使用了大量石材，屋頂鋪著整齊的瓦片。
最顯眼的是村莊中央的一座建築。
它的牆壁全部由灰白色石塊壘成，高度接近周圍普通房屋的兩倍。
法倫看了一眼。
“這里是什麼地方？”
艾文的精神明顯振奮了一些。
“應該是石穗村，我听村里以前的藥材商說過。”
他伸手指向村莊中央的建築。
“看到那座大房子了嗎？那是他們的糧倉。”
“專門修了一座石頭糧倉？”
“听說里面可以存很多糧食，附近好幾個村子以前都來這里買過糧。”
艾文說著，語氣里帶上了一點羨慕。
“石穗村這邊的地很好，收成也好。以前我們灰葉村有人想搬過來，可這里的土地早就分完了。”
法倫打量著下方的農田。
從田地規模來看，這里確實算得上一個條件相當不錯的農業聚落。
與灰葉村那種依靠采藥和少量種植維持生活的偏僻山村相比，石穗村顯然擁有更加穩定的糧食來源。
如果這里還保留著一定的生產能力，說不定能夠給灰葉村提供一些幫助。
艾文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要是這里還有人的話，說不定能打听到白石鎮的消息。”
庫丘林望著村莊，稍微眯起眼楮。
“那就下去看看吧，反正也是順路。”
幾人沿著土坡向下走去。
最開始，艾文還在向法倫介紹這里的情況。
他記得以前有商人說過，石穗村每年都會組織人手修整道路，秋收以後還有專門的車隊負責運糧。
村子附近也有幾口水井，平時能夠滿足大部分農田的灌溉需求。
然而走著走著，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因為他們已經能夠看清村莊的具體模樣。
道路上長出了大片野草。
靠近村口的幾塊農田里，能夠看到早先種植過作物的痕跡，只是地里的植物大多已經枯死，剩余部分也被雜草淹沒。
一輛破舊的木車倒在路旁。
車輪陷進泥土里，木質車廂已經有些腐朽。
更遠處的村莊里，始終看不到任何活動的人影。
艾文站在路口，朝著里面喊了一聲。
“有人在嗎？我們是從灰葉村過來的！”
他的聲音沿著空蕩蕩的道路傳出去，很快消失在那些房屋之間。
法倫站在他身後，靈力已經悄然向周圍擴散。
大片細微的生命氣息出現在他的感知中。
草叢里的昆蟲，藏在屋檐下的鳥雀，還有幾只躲在廢棄房屋中的小型野獸。
他的感知繼續向村莊深處延伸。
片刻以後，法倫收回了感知。
庫丘林看了他一眼。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有立即開口。
艾文又喊了一次，依舊沒有得到回應。
他有些猶豫地回過頭。
“法倫先生，這里是不是也遭過魔物襲擊？”
“先進去看看情況吧。”
法倫沒有直接回答，帶著幾人沿著村口的大路向內走去。
道路兩側的房屋大多保持完整。
一些窗戶還關著，門前堆放著農具和木桶，甚至能看到幾戶人家在院子里搭建的晾曬架。
法倫仔細觀察了一會兒。
村口的圍欄並沒有受到嚴重破壞。
道路上也缺少大型魔物沖鋒時留下的痕跡。
這里過去或許遭遇過零星襲擊，但村莊整體保存得相當完整。
走過第一處岔路時，艾文忽然停下了腳步。
“那邊好像躺著一個人。”
法倫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一棟房屋旁邊的矮牆下，確實躺著一具遺體。
那人身上的衣物已經破爛，露在外面的部分肢體只剩下灰白色的骨頭，周圍還能看到被野獸翻動過的痕跡。
艾文臉色微微變了。
他畢竟見過死人。
過去幾個月里，灰葉村陸續死去的人也有不少，其中一些甚至是他從小認識的熟人。
可眼前這具尸體已經腐敗到了這種程度，還是讓他感到有些不舒服。
法倫蹲下身看了一會兒。
死者身上穿著普通農民的衣服，附近散落著一把生銹的鐮刀。
殘存的骨骼上看不出明顯的巨大創傷。
具體死因還需要更多線索才能判斷。
庫丘林站在一旁，望向村莊深處。
“御主，這地方的情況恐怕不太妙。”
法倫點了點頭。
“繼續往里面走吧，看看糧倉是什麼情況。”
石穗村的糧倉位于中央廣場旁邊。
幾人走到附近的時候，才發現這座建築比遠處看起來更加堅固。
厚重的石牆上開著幾個狹窄的通風口，門前鋪著一大片平整的石板。
這里過去應該經常有馬車停靠。
如今石板的縫隙里已經長滿雜草，兩扇木門也敞開著。
法倫走進糧倉。
里面的空間相當寬敞，牆邊還排列著不少用于儲糧的木架。
然而所有木架都空了。
地上散落著破開的麻袋，有些已經腐爛，露出里面的草繩和碎布。
靠近牆壁的地方還能看到明顯的刮擦痕跡。
法倫蹲下來，用手指踫了踫地面的灰塵。
那些原本堆積糧食的角落，甚至連殘留的谷粒都很難找到。
有人曾經仔細清理過這里。
庫丘林繞著糧倉走了一圈。
“搜得可真干淨，連老鼠估計都得搬家。”
艾文站在門口，遲遲沒有走進來。
他看著那些空蕩蕩的木架，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我記得以前有人說，這里的糧食能裝滿幾十輛馬車。”
法倫抬頭看了他一眼。
“戰爭開始之前，也許確實如此。”
艾文低頭看著腳下。
“那怎麼會一點都不剩？”
法倫沒有急著回答。
糧倉能夠儲存大量糧食，卻也意味著這里曾經承擔著周邊地區的物資供應。
戰爭開始以後，商路中斷，農田荒廢，附近的村莊和難民也可能不斷向這里聚集。
原本能夠支撐一整年的糧食，在這種情況下究竟能消耗多久，誰也說不準。
更重要的是，下一批糧食可能永遠也不會來。
法倫走出糧倉，沿著旁邊的小路繼續向前。
他們很快在幾戶人家的院子里發現了類似的情況。
廚房中的儲糧罐大多已經見底，一些陶罐甚至被敲碎，散落在地上。
原本用于喂養牲畜的木槽也空蕩蕩的。
有些房屋後面堆著剝下來的樹皮，還有人將不知名的根睫曬干，留在已經破損的竹籃里。
一戶人家的廚房中，爐灶旁邊甚至放著幾塊已經被反復敲碎的骨頭。
法倫拿起其中一塊看了看。
骨頭表面留有長時間熬煮後的痕跡。
他將東西放回原處，轉身走向另一間屋子。
屋內躺著兩具已經高度腐敗的遺體。
其中一具倒在床邊，身上的衣服還算完整。
另一具靠著牆壁，旁邊放著一個翻倒的陶碗。
房間里散發著陳舊的腐敗氣味，幾只蟲子正沿著牆角爬動。
法倫停了一會兒，隨後退出房間。
艾文站在門外，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
庫丘林看了他一眼。
“小子，要是不舒服，就去外面透透氣。”
艾文搖了搖頭。
“我還撐得住，只是這里比我想的嚴重。”
庫丘林搖了搖頭。
幾人繼續檢查周圍的房屋。
隨著走過的地方越來越多，村莊曾經發生過什麼，也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這里的居民顯然經歷了相當長時間的饑荒。
最初，他們或許還能依靠糧倉里的儲備維持生活。
後來，糧食越來越少，能夠食用的牲畜和其他物資也逐漸耗盡。
人們開始尋找野菜、樹皮和能夠充饑的根睫。
再後來，一些人可能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生病，也有人在尋找食物的過程中死去。
村莊里仍然能找到一些維持生活的痕跡。
有人修補過房屋，有人加固過院牆，還有人在空地上重新開墾了幾小塊菜地。
那些菜地里的作物早已枯萎。
剩下的只有幾根干癟的睫稈。
艾文走到其中一塊菜地旁邊，蹲下來撥開雜草。
他認出了幾株已經死去的植物。
“這是灰根菜，我們村里以前也種過。”
他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泥土。
“這種東西很好養，只要有水，長得就挺快。”
法倫走過來。
“能當主糧嗎？”
艾文搖頭。
“吃多了會脹肚子，而且沒什麼力氣。我們村里有人靠它撐過一陣。”
他說著，目光落在那些枯死的根睫上。
“可他們這里連這種東西都吃完了。”
法倫沒有接話。
從這些田地的情況來看，石穗村的居民顯然曾經嘗試恢復生產。
只是戰爭帶來的影響遠比一場歉收嚴重。
失去了正常的生產和貿易環境，一座原本相當富裕的村莊，最終也會走到這種地步。
他們沿著村莊北側的小路繼續走了一段。
道路盡頭出現了一片墓地。
最初看到墓地的時候，艾文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
綠茵聯盟的鄉村通常都會在村外安排固定的埋葬區域，灰葉村也有類似的地方。
然而等他們真正走近以後，幾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
墓地比想象中大得多。
靠近道路的部分，墳墓排列得相當整齊。
一些墓前立著木牌，上面還能勉強辨認出死者的名字和日期。
木牌周圍的泥土已經被雨水沖刷得有些平整，雜草也開始生長。
繼續往里面走，墓葬便逐漸變得雜亂起來。
有些墳墓只簡單堆起一層土，連墓碑都省去了。
還有一些地方插著木棍，木棍上綁著破舊的布條，似乎是為了標記死者的位置。
再往後，連這些簡單的標記也越來越少。
幾座淺淺的土丘擠在一起。
附近還能看到被隨意丟棄的農具。
艾文站在一塊歪倒的木牌前，看著上面已經模糊的字跡。
“這里到底埋了多少人？”
法倫掃了一眼周圍。
“光是我們能看見的，就已經有幾十座了。”
實際上還要更多。
一些墳墓已經被雨水沖平，另一些則完全被雜草遮住。
這片墓地顯然曾經在短時間內不斷擴張。
他們繼續向前，最後在墓地邊緣發現了幾個只挖到一半的墓坑。
其中一個墓坑旁邊倒著一把鐵鍬。
木柄已經開始腐朽，鐵制的鏟頭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銹跡。
距離鐵鍬幾步遠的地方，還有一具倒在地上的遺體。
那人身上的衣物已經破損，部分骨骼暴露在外，周圍留下了小型食腐動物活動的痕跡。
法倫看了一會兒，緩緩站起身。
到了這個地方，村莊最後的情況已經相當清楚。
最初死去的人，還有親屬和鄰居負責埋葬。
後來死亡的人越來越多，村民只能將墳墓挖得越來越淺。
再後來，連負責挖墓的人也逐漸倒下。
這些最後留下的遺體，已經等不到有人替他們收尸。
艾文看著那把鐵鍬，許久沒有說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離開灰葉村時，馬汀還在和幾個村民商量，等燻肉處理完以後，要不要趁著天氣好再出去找一些能夠種植的塊睫。
昨天大家還有力氣爭論這件事。
甚至還有人覺得，法倫留下的食物足夠多，可以稍微休息幾天。
而眼前的石穗村，過去擁有比灰葉村更好的農田、更大的糧倉，以及更加寬敞的房屋。
最後卻連一個負責埋葬死者的人都沒能留下。
艾文低聲說道︰“以前我听人說，石穗村是這附近最富裕的幾個村子之一。”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墓地上。
“我們灰葉村每年都有人羨慕這里。”
庫丘林站在旁邊，目光掃過那些凌亂的土丘。
“富裕的時候，自然有富裕的好處。”
他停頓了一下，又看向遠處的糧倉。
“可吃飯這種事情，總得有人一直種糧食才行。”
艾文沒有回答。
法倫同樣安靜地看著墓地。
他想起了灰葉村。
那里如今還有一百七十三個人。
如果昨天他們沒有恰好經過，魔物群就已經足夠讓整個村子覆滅。
即使那些魔物沒有出現，灰葉村原本的糧食也只剩下五天。
等到食物耗盡，村民們或許還會堅持一段時間。
有人會出去尋找野菜，有人可能會嘗試獵殺附近的魔物，也有人會決定帶著家人離開。
但對于大多數長期饑餓的普通人來說，任何一種選擇都意味著相當大的風險。
石穗村已經向他展示了另一種結局。
而且這里曾經擁有的條件，比灰葉村更好。
法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魔力已經徹底恢復。
九黎界重新建立了完整聯系，周十二達到了高階傳奇圓滿，杰克霜精也能夠在魔法卡的幫助下發揮出高階傳奇戰力。
即使再次遭遇數名深淵高階傳奇圍攻，他也有足夠的把握應對。
可是這里發生的事情，卻讓這些力量顯得有些無處施展。
如果石穗村曾經遭到一支深淵軍團進攻，他能夠殺死敵人。
如果是一只強大的魔物佔據農田，他也能夠輕易將其清除。
但這座村莊最後面對的，是持續數個月的饑餓、疾病，以及與外界徹底斷絕的聯系。
這些事情根本不會給他一個可以擊敗的敵人。
法倫沿著墓地邊緣慢慢走了幾步。
他其實能夠想到一些辦法。
來自地球的記憶，讓他對這種情況並非完全陌生。
過去他曾經看過不少關于戰爭、饑荒和災害救援的相關資料。
雖然大多只是新聞報道和一些零散的知識，但至少知道，在大規模災難發生以後，單純向受災地區運送一批食物，往往只能解決最緊迫的問題。
要讓一個地區真正恢復生存能力，需要穩定的物資供應，需要重新組織運輸，也需要能夠持續運作的醫療和生產體系。
還有人口統計、糧食配給，以及最基本的信息傳遞。
這些東西听起來似乎都不算復雜。
可真正放到眼前的綠茵聯盟，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他甚至還不知道這片地區究竟剩下多少活人。
灰葉村不知道幾十公里外的鎮子是否存在。
石穗村已經死絕，周圍卻未必有人知道。
至于那些仍然保存著一定生產能力的城邦，如今究竟是什麼情況，他掌握的消息同樣少得可憐。
法倫能夠打開九黎界門，送來足夠讓一個村莊吃上一個月的食物。
可就像是昨天庫丘林說的，前面如果是一萬個人，十萬個人呢？
又有多少人已經像石穗村的居民一樣，在他們抵達之前便死去了？
想到這里，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庫丘林一直跟在旁邊。
他看了看法倫，又看了看那些已經荒廢的墓穴，忽然開口說道︰“御主，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皺著眉頭。”
法倫回過神來。
“有這麼明顯嗎？”
庫丘林咧嘴笑了笑。
“我好歹跟了你這麼久，從我還是少年的時候起，你遇到麻煩就喜歡這樣。”
法倫瞥了他一眼。
“我記得那個時候，你遇到麻煩也沒少直接往前沖。”
“那當然了，打架這種事情，我可是很有經驗的。”
庫丘林說著，隨手轉了一下長槍。
槍尖在陽光下劃過一道紅色的弧線。
他望著遠處那些空蕩蕩的房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一些。
“不過有些事情，確實比打架麻煩多了。”
法倫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比如眼前這種情況？”
“差不多吧。”
庫丘林把長槍扛回肩上。
“你看這地方，房子還在，田地也還在，連糧倉都修得挺結實。真讓我帶著一群人過來打仗，我倒是能想出不少辦法。”
他說著，抬手指了指附近幾處地勢較高的位置。
“那邊適合布置防線，村口的路也夠窄。只要有足夠的人手和武器，守上一段時間應該沒什麼問題。”
法倫跟著看了過去。
以他的戰斗經驗，自然能看出庫丘林的判斷很準確。
“然後呢？”法倫問道。
庫丘林攤開手。
“然後就該有人來告訴我，糧食只剩下十天了。”
法倫忍不住笑了一下。
庫丘林繼續說道︰“要是敵人沖過來，我還能帶人殺出去。可要是城里幾萬人都餓著肚子，讓我想辦法給他們弄飯吃……”
他露出一個頗為頭疼的表情。
“我大概會先去找個比我聰明的人過來。”
法倫看著他。
“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那是自然，我可是很清楚自己擅長什麼。”
庫丘林笑著說道︰“所以我有時候還挺慶幸，自己只是個武人。要真讓我去當什麼統治者，光是想著怎麼讓幾萬人每天都吃上飯，就已經夠我頭疼的了。”
法倫笑了笑，沒有繼續調侃。
他知道庫丘林說的並不完全是真心話。
這個家伙雖然平時一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真正遇到需要幫助的人，往往比誰都更願意出手。
從瑟坦特到如今的庫丘林，兩人一路經歷過不少事情。
法倫很清楚，眼前這個自稱只會打架的家伙，實際上比他自己更早見識過戰爭的殘酷。
只是讓庫丘林去處理糧食、民生這些事情，確實有些為難他了。
兩人沿著墓地外的小路繼續走了一段。
庫丘林忽然又開口問道︰“不過看你剛才那副表情，應該已經在琢磨辦法了吧？”
法倫點了點頭。
“有一點想法，但現在還缺太多東西。”
“比如什麼？”
“情報，還有能夠真正做事的人。”
法倫想了想，又補充道︰“至少得先知道哪里還有糧食，哪里還有人，路能不能走。連這些都弄不清楚，想得再多也沒什麼用。”
庫丘林看向他。
“听起來倒是有些頭緒了。”
“只是大概的方向，具體怎麼辦還得再看。”
法倫沒有把那些尚未成形的想法繼續說下去。
他在地球上生活過二十二年，自然知道現代社會能夠通過各種制度和技術手段，應對大規模的糧食與物資危機。
可知道解決方向，與真正組織一套能夠運轉的體系，完全是兩回事。
更何況這里是綠茵聯盟。
各個城邦原本就高度自治，如今又經歷了數個月的全面戰爭，許多地方甚至連最基本的消息都無法傳遞。
他連這片地區還有哪些人能夠調動，都沒有一個準確的概念。
現在考慮得再周全，也只能停留在紙面上。
庫丘林等了一會兒，見法倫又開始思考，便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了，御主，你也不用現在就把這些事情全想明白。”
法倫看向他。
“那你來想嗎？”
“我可以來想辦法把阻力去掉。”
庫丘林回答得理直氣壯。
法倫終于笑出了聲。
“你這家伙倒是輕松。”
“那當然了，反正你真要動手的時候，記得叫上我就行。”
庫丘林拍了拍肩上的長槍。
“至于怎麼讓幾十萬人填飽肚子這種難題，還是交給擅長的人去頭疼吧。”
法倫搖了搖頭。
兩人都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有些事情已經看見了，自然也就記在了心里。
至于以後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現在確實還說不準。
等他們重新回到墓地邊緣時，艾文正站在一處淺淺的土坑旁邊。
少年似乎已經緩過來一些，手里拿著那根一路帶來的樹枝，正在撥開坑邊的雜草。
杰克霜精蹲在附近，難得安靜地看著他。
法倫走過去。
“發現什麼東西了嗎？”
艾文搖了搖頭。
“我就是覺得，這里的人最後應該已經沒力氣挖坑了。”
法倫看了看那處尚未填完的墓穴。
坑底躺著一具遺體，身上的衣物已經嚴重腐朽。
旁邊還堆著不少當初挖出來的泥土。
法倫走過去，拿起那把倒在附近的鐵鍬。
木柄握上去有些粗糙，但還算結實。
他將坑邊松散的泥土鏟了回去。
艾文愣了一下，隨後也走過來幫忙。
庫丘林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最後伸手接過艾文手里的樹枝，將附近散落的幾塊石頭撥到一旁。
杰克霜精也湊了過來。
它看了看法倫手里的鐵鍬，又看了看旁邊的泥土，似乎有些想幫忙。
法倫注意到它已經抬起來的雙手，趕緊說道︰“杰克，這次不用你幫忙，站旁邊就行。”
“hEE？”
杰克霜精歪了歪腦袋。
庫丘林忍不住笑道︰“你要是讓它來，估計整個墓地都得凍上。”
“hEE-ho！”
杰克霜精顯然覺得這個主意不錯。
法倫只好再次讓它安靜一點。
幾個人花了一點時間，將最後一處墓穴填好。
法倫又從旁邊搬來一塊石頭，簡單放在土堆前面。
他不知道這里埋著的人叫什麼名字。
附近也找不到任何能夠確認身份的東西。
所以那塊石頭上什麼都沒有刻。
做完這些，法倫把鐵鍬放回原處，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艾文站在旁邊，望著那座剛剛填好的墳墓。
“他們村子應該還有很多人沒埋吧。”
法倫看了一眼遠處的房屋。
“應該還有不少。”
艾文猶豫了一下。
“那剩下的怎麼辦？”
法倫沉默片刻，隨後說道︰“我們現在也沒辦法把所有地方都處理一遍。”
艾文輕輕點了點頭。
他也明白這個道理。
石穗村的規模比灰葉村大得多，他們剛才走過的地方只是其中一部分。
想把所有遺體都找出來，恐怕還需要花費相當長的時間。
更何況他們還要繼續趕路。
法倫沒有再說什麼，帶著幾人沿著來時的道路返回。
經過中央廣場時，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糧倉。
陽光從敞開的木門照進去，落在排列整齊的儲糧架上。
過去這里應該相當熱鬧。
運糧的馬車，負責清點的村民，還有前來購買糧食的商人，或許曾經把整片廣場擠得滿滿當當。
如今這里只剩下風吹動破舊麻袋時發出的輕響。
法倫取出地圖，找到他們目前所在的大致位置。
艾文湊過來看了一眼。
“石穗村應該在這條路附近，再往南一點就是舊水渠。”
法倫根據周圍的地形調整了一下位置，用筆在地圖上做了一個標記。
隨後，他在旁邊寫下一行字。
石穗村，已無幸存者。
艾文看著那幾個字，有些不解。
“法倫先生，為什麼還要記這個？”
法倫收起筆。
“以後萬一還有人經過這里，至少能知道是什麼情況。”
艾文想了想。
“可現在還有誰會走這條路？”
“說不定以後就有人了。”
法倫將地圖折好，重新放回隨身攜帶的行囊中。
艾文沒有繼續追問。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穗村。
那些房屋依舊安靜地立在道路兩側，遠處的石制糧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如果只從外面看，很難想象這里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居民。
他忽然覺得，自己昨天帶著法倫離開灰葉村時，心里那點對于外面世界的期待，似乎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
至少現在他知道，灰葉村能夠撐到今天，確實算得上相當幸運。
而昨天法倫留下的那些食物，也比他原本以為的更加重要。
庫丘林已經走到了前面。
他回頭看著還站在原地的艾文，朝少年招了招手。
“喂，小子，接下來的路還得靠你帶呢。”
艾文趕緊跟了上去。
“我知道，沿著這條路繼續走就行。”
庫丘林笑著說道︰“你最好確定一點，要是再把我們帶進什麼山溝里，我可要找你算賬。”
艾文有些不服氣。
“剛才明明就沒走錯，石穗村不就在這里嗎？”
“那倒也是，看來你這個向導多少還是有點本事。”
兩個人一邊說著，一邊沿著道路繼續向南。
杰克霜精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偶爾還會沖著艾文發出幾聲興奮的叫喊。
法倫走在最後。
他再次回頭看了一眼石穗村。
村莊周圍的農田依然廣闊，田埂和溝渠也大多保持著過去的形狀。
如果戰爭結束，重新有人來到這里耕種，或許用不了幾年，這片土地就能恢復生產。
只是那些已經死去的人，終究無法再回來了。
法倫收回目光，跟上前面的幾人。
他現在還不知道應該怎樣解決綠茵聯盟正在面對的問題。
不過，至少對于接下來應該了解些什麼，他已經有了一點方向。
首先得找到一座還在正常運轉的城市。
再確認那些城市究竟還有多少人、多少糧食，以及多少能夠使用的道路。
剩下的事情，可以等掌握更多情報以後再慢慢考慮。
法倫看了看天空，太陽已經開始向西偏斜。
“艾文，按照現在的速度，今天還能走到舊水渠嗎？”
艾文回過頭，認真辨認了一下前方的地形。
“應該可以，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會變得好走一些。”
法倫點了點頭。
“那就盡量在天黑以前趕過去吧。”
一行人重新加快腳步。
石穗村漸漸消失在身後的緩坡下。
而在法倫隨身攜帶的地圖上，那座原本只有模糊位置的村莊，如今多了一行簡單的記錄。
至少從今天開始，終于有人知道這里已經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