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副局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的资料越来越多。
他刚刚调取了中鼎兴业投资公司的全套工商注册档案，厚厚的牛皮纸卷宗堆在桌上，散发着陈旧的纸张气息。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不时用笔在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信息。
中鼎兴业投资公司，注册资本两个亿，成立于六年前。
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名叫孙建平的人，身份证信息显示是xx人，五十二岁。
公司的股东结构看起来并不复杂。
两家法人股东，一家叫“鼎泰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另一家叫“华信融通投资顾问有限公司”，分别持股百分之六十和百分之四十。
赵副局长翻到股权穿透页，顺着这两家法人股东继续往下追。
鼎泰资产的背后又是一层嵌套，最终指向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公司，名字叫“Silverstone capital partners”。
而华信融通的股权穿透结果则更加模糊。
它的股东是一家注册在魔都自贸区的有限合伙企业，而这家合伙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是一个名叫“刘铮”的人。
赵副局长在便签纸上写下“刘铮”两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什么场合。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阅卷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但他的大脑却没有丝毫松懈。
作为一名在国安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侦查员，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这家名叫中鼎兴业的小公司，绝不像它的注册资本和经营范围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又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刘，帮我查一个人，刘铮，魔都自贸区那边的，看看他名下还有哪些公司，以及他跟哪些人有过密切的业务往来。”
挂断电话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长安街上的车流比白天稀疏了许多，但依然有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流动。
他吸了一口烟，目光透过玻璃窗望着远处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天际线，脑海中却在不断地拼接着一块块碎片。
中鼎兴业。荣怀瑾。新月集团。帝国集团的江辰。还有那笔伪造的五百万美元转账。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将它们串联在一起。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那条线找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听筒中传来小刘的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局，查到了。那个刘铮，除了是中鼎兴业上层合伙企业的执行事务合伙人之外，还在另外七家公司担任法人代表或高管。其中有几家公司，跟荣氏集团旗下的产业有过业务往来记录。”
赵副局长的目光微微一凝：“具体是哪几家？”
“一家是做稀土贸易的，叫‘华瑞稀土科技有限公司’，注册地在包头。一家是从事非洲矿产投资的，叫‘中非资源开发有限公司’，注册地在鹏城。还有一家……”
小刘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一家在海南注册的俱乐部会所，名字叫‘澜溪山庄’。这家会所的股东名单里，有几个名字比较敏感。”
“多敏感？”
小刘沉默了几秒，然后报出了一个名字。
赵副局长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这个名字，他认识。
不仅认识，而且还很熟悉。
因为这个人是他在部队时的老战友，转业后进入了地方行政部门，一路升迁，如今已经是一个相当级别的领导干部。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所在的部门，恰好与国家安全审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从半开的窗户中吹进来，吹动了桌上摊开的卷宗的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刘，”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这件事，从现在开始，列为二级保密。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电话那头的小刘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干脆利落地应道：
“明白，赵局。”
挂断电话后，赵副局长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便签纸上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的老战友，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的汉子，如今竟然出现在了一条通往中鼎兴业、荣怀瑾和新月集团的资金链条上。
他开始意识到，这潭水，远比他最初以为的要深得多。
而且，他正在一步步地靠近一个极其危险的漩涡中心。
——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依旧嗡嗡作响，江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默默地在心中计数。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十个小时。
期间有人送过一次水和一份简单的盒饭，但他几乎没有动。
他需要保持清醒，也需要让对方感受到他的态度。
铁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铁门被从外面拉开。
周主任站在门口，面色有些复杂，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笃定的神情，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凝重。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深蓝色律师袍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另一个是穿着黑色西装裙的干练女性，正是帝国集团派驻京都的首席法务代表，林敏。
“江先生，”周主任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你的律师到了。
经过初步核查，我们认为目前掌握的证据尚不足以支持对你继续进行强制传唤。
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但在案件进一步调查清楚之前，你需要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后续的调查工作。”
江辰缓缓地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主任，没有急于起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喜或激动。
他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周主任，那我那笔五百万美元的假转账，查清楚了吗？”
周主任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案件的后续调查由其他同事负责，我不便透露更多细节。你可以走了。”
江辰这才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走到门口。
林敏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江总，车在外面等您。伊总也在京都。”
江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跟着林敏和那位律师穿过走廊，乘电梯下楼。
走出那栋灰色大楼的大门时，深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京都秋夜特有的干燥和清冽。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中被压抑了许久的闷气终于得到了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