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的夏風，漫過蜀地縣城的老街與校園，溫吞而滯悶。
那時沒有網絡，電視台也只有寥寥幾個。縣城里的日子過得慢，誰家吵了一架，哪條巷子出了件怪事，不消半日，便能順著菜市場、茶館和單位宿舍傳遍半座城。
奇聞異事更是如此。
家家戶戶都信幾分鬼神因果。大人茶余飯後的閑談，落進少年人耳中，往往又多出幾分神秘。有人害怕，有人向往，還有人嘴上不信，回家時卻不敢獨自走那條沒有路燈的巷子。
藍一方只是听著，記著。
這一年，他升入初二。
縣城中學依舊是那副老舊模樣。教學樓的水泥牆面爬滿經年水漬，木質窗框掉漆開裂，風從走廊穿過去，總會帶出一陣吱呀輕響。樓下的操場還是黃泥地，落雨時泥濘濕滑，天晴後塵土飛揚，跑一節體育課，褲腿和鞋面都能蒙上一層灰。
課間十分鐘，是學校里最熱鬧的時候。學生三五成群，擠在走廊、操場和樹蔭下，聊同學瑣事，聊昨晚的電視劇，也聊那些不知從哪里听來的鬼神故事。
少年人的話傳得快。一件事只要有三四個人說過，就會變成“大家都知道”。
王雪的名字，就是這樣傳開的。
最初只是一句閑話。
有人說她最近有些怪，傍晚放學總喜歡獨自走偏路，有時站在空蕩的巷口發呆，像是在和什麼人說話。
起初沒人當真。可沒過幾天，又有人說，王雪隨口提過的幾件小事，後來竟然都應驗了。誰會丟作業本，誰要被老師點名，誰家晚上會來客人，都是些零零碎碎、怎麼解釋都行的事。
沒多久，高年級也有人知道了王雪。甚至有老師從教室外經過，也會往她的座位上看一眼。
王雪有陰陽眼。
她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也能和“那邊”的人說話。
那段時間，恰逢王雪的爺爺離世。辦完喪事返校後，她比從前沉默了許多。有人問起她爺爺，她只淡淡說了一句︰
“他沒有走，還跟著我。”
最初听見這句話的人，只當她思念親人。可漸漸的，王雪說得越來越具體。她會提起爺爺生前的習慣，說過的話，做過的小事。
有些事按說她是不知道的，也說得出乎意料的準確。
有人問她，爺爺現在在哪里。
王雪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向教室門口。
“就在外面。”
“他不肯進來。”
問話的人當場變了臉色。當天回家，又把這番話說給家里人听。第二天再傳回學校時，王雪看向門外的眼神、說話時的語氣，連門口當時吹過的一陣涼風，都被人補全了。
次數一多，再也沒人追問最初那句話究竟是怎麼來的。
王雪的陰陽眼，就這樣成了全校皆知的事實。
校園里的氣氛隨之改變。
有人刻意繞著她的座位走；有人和她說話時，會不自覺地放輕聲音；也有人故意裝作不信，卻從不敢在她面前拿這件事開玩笑。
還有人主動湊到她身邊，問她是否見過髒東西，問自己身後是不是跟著什麼，問最近家里諸事不順，究竟沖撞了誰。
王雪的話總是不多。
有時只答一句，有時看著對方，遲遲不說話。她越是如此，別人越覺得她看見了什麼，只是不肯明說。
她也漸漸習慣了這種注視。
從前，她說話時很少有人專門停下來听。如今只要她抬起頭，身邊的聲音便會自然低下去。每次開口前，她總要稍稍停頓一下，像是在等某個旁人听不見的聲音先說完。
藍一方也暗中留意過她幾次，卻始終沒有說什麼。
王雪口中的東西卻越來越多。她開始預判別人的家事，斷言尚未發生的學校瑣事，也開始將具體的人卷進來。
初二五班的氣氛，也跟著變得古怪。
蔡林波，是藍一方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他原名叫蔡波，小時候總被人喊“菠菜”，後來索性把母親的姓也加了進去，改名蔡林波。他成績很好，平日話不多，課余不是看書，就是打球。班里關于王雪的傳聞鬧得最厲害時，他既不附和，也不反駁，仍舊過自己的日子。
那天課間，一群人圍在教室門口，議論王雪前一日說中的一件事。蔡林波獨自坐在走廊邊，低頭看書，像是根本沒听見。
王雪站在不遠處，看了他一會兒。
隨後，她徑直走到蔡林波面前。
蔡林波抬起頭。
王雪原本像是想說什麼，可目光落到他臉上的一瞬，她忽然停住了。那停頓極短，旁人幾乎沒有察覺。她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呼吸也變得急促。
很快，她便收起那點異樣，神情甚至比平時更加平靜。
“你最近晚上少出門。”
蔡林波一怔︰“為什麼？”
王雪看向他的身後。
“你後面有個長頭發的影子。”
走廊上的喧鬧頓時低了下去。
路過的同學紛紛停住腳步，目光越過蔡林波，望向他身後空蕩蕩的走廊。
蔡林波僵在原地。
他本不信這些東西，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王雪這樣盯著身後，心里還是生出一絲寒意。他不知道該怎麼辯駁，也沒有和王雪爭執，只默默合上書，起身離開。
當天，新的傳聞便在班里散開。
有人說蔡林波被髒東西盯上了。有人說王雪看見的那個長發影子，已經跟了他很久。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前幾日就覺得他身邊陰冷，只是一直沒敢開口。
原本與誰都相處得不錯的少年，一夜之間，成了眾人避之不及的對象。
傍晚放學，天色漸暗。
中醫院宿舍樓的小花園里，樹影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蔡林波握著乒乓球拍，在球台邊站了許久，才開口問藍一方︰
“大家都說她能看見鬼。你覺得呢？”
藍一方拿球拍敲了敲台角︰“人雲亦雲。我們還是得相信唯物主義。”
蔡林波輕輕點頭，片刻後又搖了一下頭。他手里捏著球，半天沒有發出去。
藍一方看著他︰“還打不打？”
蔡林波這才回過神，將球拋了起來。
清脆的擊球聲很快在花園里響起。
眼前的一切和往日沒有兩樣。還是熟悉的花園，熟悉的球台，熟悉的朋友。白色乒乓球在兩人之間來回跳動，一聲，一聲。
誰也沒有再提王雪。
可從那天以後，蔡林波每次走進教室，附近總會有人悄悄往旁邊讓開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