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坑死了七个人以后，江边安静了不少。
大人仍旧来长堤乘凉，孩子也照常在浅滩玩水。只是稍微走远一点，岸上立刻便会传来呵斥。
那片挖沙坑被绳子围了起来。
江水也重新填满了沙坑。
蓝一方还是常往江边走。
七具尸体的手、坑底最后那片黑水，总会在他脑子里出现。他走近过几次，每次都停在百米之外。
那天下午，太阳很大。
蓝一方站在离沙坑不远的桥上。
桥面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蓝一方靠着桥栏往下看。
江水照旧往东流。
几艘挖沙船停在远处，机器声隔着水面传来。几个孩子在浅水里互相泼水，被岸上的大人骂了也不肯上来。
蓝一方的目光落在桥边。
那里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黑发垂在肩后，鬓边别着一枚蓝色蝴蝶发夹。日头这么大，她却没往树荫下站，只看着江面。
蓝一方看了她一会儿。
她不像在看风景。
她的目光沿着那处淹死人的沙坑慢慢移动，偶尔停在一处，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什么东西。
蓝一方右眼微微发热。
周围的人都有属于活人的气息，明暗不一，却看得清楚。少女身上的气息却收得极紧，轮廓之外像覆着一层很薄的水光。
不是活人？
也许是个水鬼。
阳光落在她身上，也显得比别处淡一些。
蓝一方的手从桥栏上收了回来。
少女忽然侧过脸。
两人的视线在桥上碰到一起。
她看了蓝一方几秒，开口道：“你盯着我太久了。”
蓝一方心里一跳，目光立刻移向江面。
“我在看江。”
少女也看向江面。
“江在那边。”
蓝一方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自己方才一直盯着她，确实没有多少辩解的余地。
少女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最近的江不好看。”她说，“浊气还没散。”
蓝一方重新看向她。
“你知道这里出过事？”
“知道。”
她向桥边的阴凉处走了两步，停下以后，回头看他。
“桥面正中间很晒。”
蓝一方也走了过去。
到了近处，他才发现少女看着与他年纪相仿，或许还要大上一两岁。那双眼睛很清亮，神情却安静得过分。
她身上没有阴冷的气息。
蓝一方暗暗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先前盯着人看，实在有些失礼。
少女问：“你看出什么了吗？”
“没...没有。”
“我有什么特别的吗？”
蓝一方一时答不上来。
她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眼尾弯了一下。笑意很浅，却让她身上那股疏离淡了许多。
蓝一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忽然冒出一句：“电影院边上……有新开的街机厅，你去过吗？”
“没有。”
“里面有《拳皇》。”
少女闻言轻轻摇头：“很少去人多的地方。你常去？”
蓝一方原本想说自己熟得很，连哪台机子的摇杆松、哪个按键不好用都知道。话到嘴边，却改成了两个字。
“偶尔。”
“你厉害吗？”
“还行，一般。”
她轻轻笑了一声。
“一般的人，很少说自己一般。”
蓝一方听出来她不信，反而坐实了方才那句话。
“那里很吵吧？”她问。
“人多的时候有点吵。”
“你喜欢吵？”
“也不是。”
“那你为什么常去？”
蓝一方差点又说只是偶尔，忍住了。
“好玩。”
少女点了一下头，似乎不大相信这个答案。
她说：“那你只是喜欢赢。”
这句话说得太准，蓝一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少女已经转开目光，继续看江，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桥下有船经过，拖出的水波一层层拍向岸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阴影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不觉得尴尬。
蓝一方忽然开口：“我叫蓝一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少女转过脸看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右眼移到脸上，停了一会儿。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日头慢慢偏西。
桥下的阴影拉长，风里终于有了凉意。
少女看了一眼天色。
“我该走了。”
蓝一方下意识问：“下次还能见到你吗？”
这一回，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桥边，看了他很久。江风吹起她耳边的一缕头发，蝴蝶发夹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江边有缘，总会遇见。”
少女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过头。
“不过别站在桥面正中间等，太晒。”
蓝一方站在原地，看着她沿江岸走远。
那天他们说的话并不多。
她身姿轻盈挺拔，一步步远离石桥，走向江岸尽头的林荫小道。浅蓝色的裙摆在温热的夏风里轻轻飘动，却带着一丝抓不住的缥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