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沙坑边。
夜里没有月亮，远处居民家里的灯照不到这里。水面黑得发亮，坑壁外还留着抽水时堆起的泥和沙袋。
少女停在水线之外。
“跟着可以，别乱动。”
她指了指蓝一方脚下。
“站在这里，别踩过水线。”
蓝一方点头。
少女转身走向沙坑。
她的右脚踩进浅水。
涟漪刚要散开，整片水面忽然向下一沉。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覆住沙坑，把水往下按了一尺。贴着坑壁生长的水草同时伏倒，浑浊的泥沙却没有翻起。
少女抬起手，指尖朝近岸一点。
水中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一道灰黑人影被硬生生从水底扯了出来，悬在离水半尺的地方。人影佝偻着身体，五官早被水泡得模糊，四肢缠满水草和黑泥。
少女手指收拢。
人影当场碎散。
水面刚恢复平静，另一处又浮起同样的轮廓。
蓝一方的右眼渐渐发热。
在他的视线里，沙坑中的黑暗被一层层剥开。
十二道灰黑人影散在水中。
有的缺手，有的歪着头，有的身上缠着长长的水草。
少女再次抬手。
第二道影子碎开。
不过两息，它又在另一处水面重新聚起。
少女看着水面。
“都不是本体。”
第三道、第四道影子接连被打散。
水鬼没有现身。每一道残影碎裂以后，很快便会在水中重新聚拢。
黑水忽然从侧面卷起，化作一条手臂，朝少女后背抓去。
她没有回头。
手臂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停住，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少女五指向下一翻，那条水臂连同半片水面一同坠落，水声轰然响起。
整个沙坑随之一震。
十二道残影全部浮上水面，再也沉不下去。
蓝一方这才明白，她先前说“一个人够了”，没有半点逞强。
她能把整片水域封住。
眼前这只水鬼，连近她身都做不到。
麻烦只在于那些残影。
它可以在十二具亡魂之间不断换身。少女每次出手都足以把其中一道当场打散，却无法从一模一样的阴气中认出真身。
她扫过水面，作出决定。
“找不出来，就一起清。”
少女双手微合。
坑壁四周浮起一圈极淡的蓝光，十二道残影同时僵住。水面往下凹陷，像一张被绷紧的布。
水鬼终于急了。
十二道人影同时张开嘴，沙坑里响起一阵混杂的哭喊。
七个学生的声音夹在里面。
“救我……”
“我还在下面……”
“拉我上去……”
声音从四面传来，有男有女，有远有近。
少女没有停手。
蓝光继续向内合拢。残影身上的黑气被一层层剥开，水面下却有一道阴影不断换位，躲过每一次合拢的力量。
蓝一方看见了差别。
十二道残影外貌不同，气息却几乎一样。唯有水鬼附着的那一道更沉，脚下还牵着一根极细的黑线。
“左边。”蓝一方忽然说。
少女的手指随即落下。
左侧残影应声碎裂。
黑线却在最后一瞬转向另一道人影。
“跑了。”蓝一方说。
“你能认出本体？”
“能。”
话音刚落，一道残影贴着水面冲向岸边。
蓝一方后退半步，水浪已经冲到脚下。
少女回手一指。
残影像被铁钩拽住，骤然倒飞回去，砸进水中。蓝色光幕随即横在蓝一方面前，将漫来的水线挡在半尺之外。
她没有责备，只说了一句：“看全局。”
蓝一方定住心神，重新望向水面。
水鬼又换了一次位置。
“断手那个。”
少女落指。
断手残影破碎，黑线再度逃开。
“歪头。”
“背水草。”
“胸口有黑印的。”
蓝一方一句接着一句。少女出手极快，每一次都赶在水鬼完全附身之前落下。
残影不断破碎，又不断重聚。
水鬼发现蓝一方能够认出它，忽然将所有残影同时搅动。
十二道人影围着坑心飞速旋转，相互穿过、重叠，原本还能分辨的手脚和轮廓全混在了一处。
蓝一方的目光被带乱了。
水里的哭声再次响起。
“拉我……”
“救救我……”
“蓝一方……”
最后一声叫出了他的名字。
蓝一方呼吸一滞。
一道黑影趁机从水底扑出，直冲岸边。少女一步挡在蓝一方面前，抬手抓住了那道影子的头。
她的手明明没有触到实处，黑影却再不能向前半寸。
少女五指收紧。
黑影的脑袋当场裂开。
“重新认。”她说。
蓝一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不再去看那些影子的脸。
十二道残影可以换位置，可以相互重叠，外貌也能被水纹扯得变形。可水底那根黑线始终存在。
它每次换身，都要先离开旧的残影，再接上新的残影。
蓝一方盯住了那根线。
“先打左边那个矮胖子。”
少女指尖落下。
矮胖残影碎裂。
黑线猛地绷紧，转向右上方。
“右上，大头。”
大头残影随即崩散。
黑线刚从一处被逼出，新的落点又被打散，在水中停滞了一瞬。
这一次，两道碎开的残影都没有重新聚起。少女压在水面上的蓝光已经合拢，失去黑线牵引的魂影沉回水下，一时化不成替身。
“中间那个不用管，是空的。”
蓝一方跟着阴线移动。
“它往后走。打瘦高的。”
第三道残影碎开。
水鬼的换位越来越快，水面也越来越乱。黑色水浪一层层扑向岸边，又在少女身前散开。
她始终站在原地。
右手出招，左手守住蓝一方。
蓝一方的语速随之加快。
“别追现在这个，卡它下一步。”
“左边长头发。”
“右侧那个小孩。”
残影迅速减少。
最后只剩三道。
一个驼背，一个身形丰满，一个半边脸已经烂掉。
水底黑线从驼背残影中抽出，正向身形丰满的影子移去。
蓝一方看得清楚。
它已经离开一半，却还没完全进去。
“先打烂脸那个。”
少女指尖落下。
半边脸腐烂的残影瞬间碎裂。
黑线仍在向另一道残影移动。
“真身还在驼背。”蓝一方说，“但打大胸妹。”
少女眉头微微一皱，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
身形丰满的残影应声崩散。
黑线失去落点，只能猛地缩回驼背影子体内。
水面上的驼背残影骤然一僵。
蓝一方立刻开口。
“现在，打驼背。”
少女双手结印。
水面猛地向坑心收拢。
驼背人影沉向水底，刚想逃走，整片沙坑的水已经从四面升起，形成一道环形水墙。
少女站在水墙中央，浅蓝色裙摆没有沾上一滴水。
她嘴唇未动，蓝一方耳边却响起清晰的声音。
“灵宝敕令，诛灭邪灵。”
“含象正法，万祟伏刑。”
水墙同时合拢。
驼背残影被从水底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一具已经泡烂的人形。四肢细长，胸腔塌陷，肋骨从皮肉间翻出，浑身不断往下滴着黑水。
它张开嘴，发出十二个人重叠在一起的尖叫。
少女抬起一只手。
尖叫声戛然而止。
那具人形先从头部塌下去，随后是肩膀、胸腔、四肢。皮肉和骨骼在几息之间失去形状，落成一团黑泥。
黑泥沉进坑底。
水墙散开，重新落回沙坑。
十二道淡淡的魂影浮了起来。
七道年轻，五道更加模糊。
他们在水面停留了片刻，身上再没有阴线牵引。夜风一吹，魂影渐渐散去。
蓝一方看着那七名学生。
原来他们一直被留在这里。
水面终于静了下来。
那层沉在水里的灰黑气息也散了。
少女转过身：“还行。”
“谢谢，你真厉害。”
她眼里有一点笑意。
蓝一方正想问她的名字，少女却先开了口。
“我叫......”
沱江深处忽然亮了一下。
蓝一方右眼猛地刺痛。
江底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
那只眼睛很小。
小得像一滴墨落进江底。
可它睁开的一刻，整条沱江都变成了墨绿色。
少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她伸手抓住蓝一方。
“退！”
江面忽然向下一沉。
远处主河道的水翻起一道高墙，越过滩涂，朝两人所在的沙坑涌来。
少女抬手展开蓝色界障。
巨浪撞上来的刹那，天地间所有声音同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