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站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掉。
她松开了攥着校服下摆的手。
井水慢慢退回井口，楼道里的湿痕缩到小月脚前。管道间里仍有冷气往外冒，土腥味压在楼道里，散不干净。
居民还围在楼梯口，没人敢说话。
王锻书站起来，对工作人员说：
“同志，麻烦让大家先回屋。”
有人还想往管道间里看。王锻书只看了一眼。
“大家把门关上哈。”
“别开缝。”
工作人员开始清场，把楼梯口的住户劝回屋里。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管道间门口那盏灯半亮着，灯泡里的钨丝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小月没有回屋。
许成贵和许母也没有走。
他们是当事人，必须在场。
王锻书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点了一下头。
王锻书对工作人员说：
“铺一块塑料布。”
“再准备个能盖的。”
工作人员很快从楼下取来一块厚塑料布，铺在管道间门口的空地上。塑料布边角用砖头压住，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布面上有几道折叠留下的灰痕。
另一个工作人员找来一块旧帆布，帆布边缘脱线，露出几根粗麻绳头。
王锻书看了一眼。
“够了。”
塑料布铺好，帆布放好，工作人员也退到楼门外。楼道里只剩蓝一方、王锻书、许成贵、许母和小月。
蓝一方站在小月前面，挡住她大半视线。
小月想往前看。蓝一方没有回头，只说：
“小月，别看。”
小月停住，没有再往前。
许成贵站在楼梯转角，整个人像被钉在墙边，后脑勺靠着墙，喉咙动了一下。
许母坐在门边，手里的佛珠攥得很紧，珠子被手汗浸得发亮。
王锻书走到井口边，把袖口挽起。
他掌心浮出一点暗黄光。光不亮，却沉，像一层干土压在井口上。
他把掌心按在井砖上，低声道：
“太平起灵，魂骨归位。”
暗黄光顺着井砖一圈一圈沉下去。砖缝里的黑水被光逼退，露出砖面本来的青灰色。
井底黑水开始慢慢旋转。不是翻涌，而是缓缓转动，像有什么东西被从井泥里托起来。水面转了三圈，停了一下，又开始转。
管道间里的冷气压低了一截。
许母手里的佛珠突然停住。珠子在她手里卡住，不再转动。
井里先浮上来一缕长发。
长发被水泡得发灰，缠着井泥和碎木屑，黏成一团，像一把湿透的黑草。发梢有几根断在砖缝里，被水推着晃了几下才完全脱出来。
接着是一块烂布。
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只剩深褐和灰黑，边缘烂成絮状，缠在几截发暗的骨头上。骨头露出来的地方发灰，表面有一层滑腻的泥膜。
王锻书掌心暗黄光往上一提。
井水猛地一沉。
一个被井泥、破布和长发缠住的人形，从黑水里慢慢浮了上来。
那不是完整的尸体。
四五年泡在井底，血肉早已被水和泥耗尽，只剩散乱的骨架、缠绕的头发、腐烂的衣料，以及少量粘在骨缝里的暗色残迹。肋骨塌着，左边几根断成两截，断口发灰。手骨半散，右手还连着几根发黑的残筋，像泡烂的麻绳。几节指骨还扣在一块碎砖上，到最后也没有松开。
最上方几截指骨磨得发钝，骨面发灰，和井壁那些抓痕对得上。
王锻书的手往旁边一引。
尸骨被黄光托着，慢慢落到塑料布上。黑水顺着破布和骨缝往下滴，落在塑料布上，声音很轻，却一下下敲在楼道里。
最下面那层塑料布上很快积了一小摊黑水，水面上浮着细碎的泥粒和烂布絮。
王锻书收了手，脸色沉下去。
他看着那几截指骨，又看向井壁，低声对蓝一方说：
“她死后还在一直往上爬。”
小月从蓝一方身后偏了一点头，只看到一团湿黑的头发和破布。蓝一方抬手，把她挡回去。
“别看。”
王锻书把旧帆布盖上去。
帆布边角垂到塑料布外，麻绳头拖在地上，沾了黑水。
小月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但她没有再往前。
王锻书再次把手按回井砖上。
井水里浮出一个烂包。
包已经泡烂，布面只剩几道缝线勉强连着，拉链头锈成一团绿锈。里面的东西被水一件一件托出来，落在塑料布旁边。
几件换洗衣服，颜色全被泡成灰黑，衣领和袖口烂出洞。洞边有碎布丝在水里漂着。
一小包已经烂成泥的钱。纸币粘成一坨，硬币沉在下面，有一枚五角钱的硬币边缘还反光。
一把生锈的钥匙。钥匙齿上糊着黑泥，看不出原本的纹路。
还有一只被水泡坏的玩具熊。
那只熊的毛结成一绺一绺，像被揉烂的抹布。眼珠掉了一只，另一只也歪了，里面的塑料瞳孔已经发黄。耳朵边还挂着一块褪色的英文吊牌，吊牌上的字母只剩模糊的轮廓。
王锻书拿起来看了半天，低声说：
“这玩意儿现在也不便宜。”
小月看着那只熊，嘴唇动了动。
“我小时候，很想要这个。”
没人接话。
井水从玩具熊身上滴下来，顺着塑料布边缘流到小月脚前，在她鞋边积了一小摊。
那只熊停在那里，没有再动。
小月低头看着它，没有立刻伸手。
......
尸骨上岸后，活人的账必须定。
王锻书看向蓝一方，声音很低：
“许成贵这段，怎么定？”
蓝一方看了一眼塑料布上的尸骨，又看向小月。
一圈黑水在井口下方慢慢晃，像什么东西在水下犹豫。
王锻书低声说：
“放过他，就是放过小月。”
“不是放过他。这件事里，只有小月是无辜的。”
王锻书了然。
这一段不进上报处置材料，但不代表没发生，也不代表许成贵无罪。
许成贵知情未救，曾中止施救，内部确认留档。
许成贵没有抬头。
他靠在墙上，两只手垂在膝盖上，手指没动。他知道自己不会被带走，不是因为无罪。
井水重新晃动。
蓝一方看向许母，说道：
“老太太这事儿，完整上报。”
王锻书点头。
许母瘫在地上，反复说：
“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啊。”
蓝一方没再看她。
王锻书看着她，叹了口气。
“老人家，你岁数在这儿，该从轻会从轻。”
“但该写的，也得写。”
许母不再说话，只攥着那串佛珠，嘴唇发抖。佛珠线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珠子散在地上，滚了几颗到楼梯下面。
井水又开始往外涌。
许成贵没有躲。
许母缩在地上，脚边散着几颗佛珠。
小月站在中间，脚边是那只泡坏的玩具熊。
徐传霞的湿影在井口浮出来。
这一次她比之前清楚一点，但仍不完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颊和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衣服贴在身上，袖口和衣摆往下坠水。脚下不断往下滴水，在井砖上滴出一小片湿痕。
她先看许成贵，又看许母。
井水冷得厉害。站在井边的人小腿发凉，像踩进冰水里。
她说：
“谢......两位先生。”
“我......恨。”
井水停住了。
她最后看向小月。
“我不......追了。”
“小月......还在......上面。”
蓝一方看着井水慢慢退下去。水面从井口往下退了一尺，砖面上留下一圈水印，水印边缘是黑的。
旧井水位开始下降。
徐传霞的湿影仍悬浮在井口上方，样子慢慢变化。
她不再是水盆里那张模糊恐怖的脸，也不是井底破碎的声音，而是一个湿漉漉的女人影子。脚不沾地，悬在井口上方半尺，水从她身上往下落，落在井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站在楼道口，看着小月。
小月看着她，终于问：
“你为什么不回来？”
徐传霞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有水声。水声很轻，像有人在水底叹气。
她说不完整。
蓝一方看向井壁上那些抓痕。
“她一直在往上爬。”
小月终于大声哭出来。
她没有扑过去，也没有立刻原谅。她只是站在那里，哭得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哭出来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
徐传霞没有碰她。
那只泡坏的玩具熊被水痕推到楼梯边，停在小月脚前。熊身上还往下滴水，水滴在地上，声音很轻。
小月蹲下去，把它抱起来。井水一下浸湿她的校服袖口，袖口贴上手腕，冰凉。
徐传霞看见这一幕，湿影慢慢变淡。
她身上的水一点点往下落，落到地上，却没有再往楼上爬。水在地上摊开一小片，慢慢渗进水泥缝里。
蓝一方看着徐传霞的虚影，开口问：
“你自己走，还是我们送你？”
徐传霞看着小月，又看向井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井水在她脚下一动不动，像镜子。
“麻烦......先生。”
王锻书走到井口边，掌心再度浮出暗黄光。
这一次黄光不是往井里沉，而是从井口往外铺开，像一层厚土，将楼道里残余的阴冷一点点压回去。土腥味重了，但不是井水的腥，是干土的闷。
徐传霞的湿影没有挣扎。
她站在那片暗黄光里，看着小月。
蓝一方垂下眼，低声念了一段经文。声音不高，压过井水最后一点细响。经文念得慢，每个字都清楚，但没有多余的调子。
经文念到末尾，王锻书掌心一收。
暗黄光合拢。
徐传霞的影子像被水洗淡，最后只剩一缕潮气，落回井口。潮气在井口上方绕了一圈，散了。
没有光点，也没有风。
楼道里只剩下湿冷的水气，慢慢散开。墙壁上的潮痕从边缘开始发干，中间部分还湿着，但不再扩大。
小月把脸埋在玩具熊头上，熊毛湿冷，贴在她脸上。
天快亮时，工作人员重新上楼，接手后续处置。
尸骨被盖好，交由后续处理。帆布边角压紧，塑料布被折起来包住尸骨，外面又裹了一层黑色尸袋。
井口重新封存。
这一次不是草草盖住。
王锻书盯着施工队和工作人员做登记：
井口位置。
封存方式。
尸骨发现时间。
随身物品清单。
现场见证人。
施工队的人在本子上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王锻书对施工队说：
“这次别再只写地面平整。”
施工队的人没敢接话，只点头。
楼道开始恢复干燥。墙根还有潮印，但不再往上爬。潮印边缘发白，中间还是灰色，像干涸的河床。
许成贵没有被带走。
他坐在楼梯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有几道干涸的黑水渍。
许母被工作人员带下楼。她走得很慢，脚在地上拖着，嘴里还在念：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人再接她的话。
王锻书把记录本收好，说：
“传闻不能归档。”
“真相可以。”
蓝一方看着楼梯下方的井口。
“那就归档。”
楼道里没有再响起湿脚印。
那只玩具熊被人冲过一遍，但井泥和黑水泡进了缝里，洗不干净。熊肚子上的毛还黏在一起，摸上去发硬。英文吊牌已经看不清，只剩一点褪色的边，吊牌上的塑料绳断了一头，歪在熊耳朵旁边。
蓝一方和王锻书离开时，楼道已经干了。
墙壁上的潮印变成了浅灰色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手，手指朝上。
小月坐在台阶上，抱着那只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玩具熊。她没有抬头。
......
【异常档案归档】
编号：J-2001-华东-临-
名称：周建生（旧摊残魂）
类型：残魂·执念残留
等级：戊级
阶数：一阶
域级范围：域限·一
处置结果：执念消散
处置人一：o-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o-cN-00896（王锻书）
备注：周建生系徽州来金陵务工人员，与徐传霞有私情。徐传霞失踪一事被传为“跟周建生跑了”，周建生百口莫辩，后在工地临时围墙坍塌中身亡。其残魂附于工地旧址一辆破三轮车的铃铛上，执念为“她那晚为什么没来”。本案中蓝一方告知其徐传霞并未赴约真相，周建生交出两张泡烂的火车票后执念消散。
......
编号：J-2001-华东-临-
名称：徐传霞（旧井溺亡执念体）
类型：执念型鬼祟
等级：丁级
阶数：二阶
域级范围：域限·二（覆盖城南居民楼管道间及旧井）
处置结果：执念消散／已超度
处置人一：o-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o-cN-00896（王锻书）
备注：徐传霞于一九九六年七月五日雨夜坠入后院旧井。经核查，坠井原因为其与婆婆孙爱珍在井边推搡失足；其夫许成贵曾下放绳索，后因私怨中止施救。徐传霞在井底挣扎攀爬，最终力竭而亡，井壁留有多处抓痕。死后怨气附于井水与管道，形成“向上攀爬”的执念。近因水管改造扰动旧井，怨气沿水管、墙根逆行至三楼许家。本案处置中，蓝一方与王锻书开井起尸，核实徐传霞生前与周建生私情、离家意图及对女儿的愧疚，并厘清孙爱珍与许成贵的责任边界。徐传霞目睹其女小月阻拦后主动放弃追索，接受超度。尸骨已起，井口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