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金陵调查二组没再遇上丙级以上的大案。
戊级、丁级的零碎差事断断续续找上门。
城南老宅夜夜传出哭声，起初邻里都说是新搬来的那户人家不安生。蓝一方带人过去查，才知道宅子后墙里封着一段旧时怨魂。那东西已经不认人，只在夜里循着哭声找门，谁应声，谁就会在梦里被拖回旧宅深处。问不出缘由，也送不走。王锻书清场立界，李帷幕一道雷符劈开墙缝，严映按住门槛，蓝一方看准它回声落点，直接镇进墙下旧砖里。第二天，老宅哭声停了，墙根多了一道烧黑的裂痕。
江北工地开挖地基时，挖出一坛散乱骨殖。工人不敢动，项目方也怕耽误工期，先找当地人看过，没压住，才报到金陵这边。亡魂蹲在土坑边不肯走。
问他有什么执念，他说不清自己是谁，也记不得哪年死的，只反复念叨着，当年拼死拼活修堤搬砖，最后那点工钱还没拿到手。
严映听得火大，差点当场把项目负责人拎过来问账。王锻书把他按住，翻旧档、问村里老人，最后在一本破账册里找到一笔残缺工钱记录。钱早就没法按原数结算，只能由工地补了一份祭钱，又按旧俗烧了纸契。亡魂盯着那张纸契看了许久，才慢慢散了。
文圣庙一家旧书店频发怪事。夜里书架自己翻动，柜台上总会多出一本旧书。店主以为招了脏东西，吓得几天没敢开门。查到最后，那不是借书人不肯还书，而是书里压着一页旧时抄经残纸。残纸沾过血，又受多年人声熏染，生出一点迷魂的邪性。凡是夜里翻到那一页的人，都会在梦里听见有人低声念经，第二天醒来，指甲缝里全是纸灰。蓝一方没让店主再碰，王锻书封书架，李帷幕以雷火断纸性，万海云把两个已经失神的店员按回魂窍。那页残纸烧到最后，只剩一点黑边，像一只闭上的眼。
每桩都不大。
每桩都不急。
蓝一方带着组里人一趟趟跑，该问的问，该查的查，该送的送。王锻书的记录本又厚了两册，严映依旧懒懒散散，李帷幕的雷法越来越凝练，万海云那张嘴也还是没饶过人。
案子清了，人还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平淡淡的，像老楼墙根那片终于干透的潮痕。
直到2004年春，蓝一方难得有空，独自去了栖鸡寺。
这是他第一次去。
金陵古刹不少，栖鸡寺毕竟有“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的分量。蓝一方没有接案，也不是奉命，只是想去古寺里走一走。
山门外人声还杂。
游客交谈，孩童追跑，脚步踩在石板上，声响一层叠着一层。香客在殿外排队，手里捧着香，香灰被风一吹，散在台阶边。
到了证灵台一带，声音反而渐渐淡下去。
风从山下过来，带着一点潮气，贴着青石往上漫。古台静得很深，像许多年前的钟声、诵经声、脚步声，都沉进了石头里。
蓝一方走到台前，停住。
这里有东西。
台面中央有一道极淡的古纹。
那道纹浅得像一笔未写完的墨痕，横在青石之间。若不是站得近，几乎看不出来。蓝一方垂眼看了片刻，指尖尚未触上去，已经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口极旧的气。
干净。
疲惫。
清正得近乎透明。
那不是寻常阴魂的冷，也不是鬼祟身上带出的戾气。它被四周香火气温养了很多年，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用掌心拢着，勉强留住最后一点形，却始终没有真正化开。
蓝一方抬手，指尖落在青石上。
石板轻轻一沉。
没有机关声，也没有碎石落尘。三尺青石向内平移半尺，露出一方黝黑狭窄的地下石室。
一股极干净、极疲惫的气，从缺口里缓缓涌出，拂过面颊，温凉无煞。
蓝一方俯身入内。
石室很小，四壁皆是南朝旧石。石质粗粝，缝隙里凝着细碎淡金光芒，像薄薄一层灯火，温柔地包住室心唯一的物件。
一枚红丝古砚。
砚体沉静，石色内敛，表面没有半点新器的亮泽。天然红丝纹路缠绕交错，像枯丝缚住青石。砚池空空，却像盛着一整个枯寂的千年长夜。
蓝一方走近时，红丝砚醒了。
砚身微热，红丝纹里渗出一层极淡的光。一缕清薄人影，在砚池上方缓缓凝定。
是个书生。
衣袂端正，身形清瘦，脊背仍旧挺直，像千年之前的风骨还没有散尽。
蓝一方看着他，感受到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正。
这人曾经近道。
胸藏天地，明理通玄，以文入道，心气高洁。可如今，那股浩瀚气象只剩一层空壳。
他的道心碎了。
裂痕藏在魂息深处，从内里崩开，碎得干干净净。那是一生所学、一生所信、一生立身之道，被人从根上击溃之后留下的荒芜。
他不怒。
不怨。
不问。
千年以来，他沉在红丝古砚中，被香火气温养着最后一点形，却始终没有开口。
蓝一方站在砚前，很久没有动。
那书生残魂微微抬眼。
只一下。
又垂下去。
蓝一方低声道：
“我能帮你什么吗？”
红丝古砚一动不动。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
蓝一方知道，他听见了。
只是不想说话了。
石室里很静。
外面的香火声、人声、风声都像隔在极远处。只有红丝古砚上那层淡光，随着书生残魂的呼吸似有似无地起伏。蓝一方没有再问第二遍。
有些执念是想说没人听。
有些，是听得见，却已经不愿再说。
蓝一方合十行礼，转身离开石室。
他走出证灵台时，身后的青石缓缓归位。台面重新合拢，古纹仍旧淡淡横在石中，看不出半点开启过的痕迹。
山风从台下吹来，吹得衣角轻轻一动。
蓝一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顺着石阶继续往上走。
行至药师佛塔下，塔身高耸，八面七级，斗拱重檐，飞檐翘角，一层一层刺向天际。
他没有登塔，只在外廊凭栏站定。
檐角悬着风铃，今日风不大，铃锤偶尔磕一下铜壁，闷闷的，像被人轻轻叩着。
大湖在北面铺开。
湖面平摊着，五座洲渚散落水里，石桥把它们钉住。湖西是明城墙，灰砖沿水延伸，垛口豁开处露出墙后的树冠。日光压在湖面上，不亮，像隔了一层薄雾。
游船散在湖里，小得像墨点，船尾拖出的水痕三两下就散了。
远处金陵站的弧形站顶压在天际线上，轨道被林木遮了大半。小九华山上的三藏塔立在东边，灰塔在树影里只露上半截。台城柳枝垂着，风也吹不动。
山下香火升起来，烟气被山风撕成薄丝，往湖面飘。
蓝一方靠着栏杆，摸出烟盒，看了两眼，又收回去了。
寺里不兴这个。
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清脆。
反而衬得四野更空。
这份空让他觉得安定。
手机响了。
缪莉莉没有寒暄。
“一方，临渊市玄溟泽求援。疑似水下大鬼。当地小组已经殉职两人。”
蓝一方握着手机，目光仍落在北面的湖面上。
风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