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办公营地，灯光偏白。
桌面铺着一块灰白防尘布，边角沾着泥点，已经被人按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折痕。几摞纸质档案压在桌上，清淤记录、出土物登记册、湖区封控图、殉职报告，分门别类摊开。旁边那台旧打印机刚停不久，机身还带着余热，纸墨味混着潮湿水气闷在屋里，散不出去。
笔记本电脑，临时接上的GpRS网卡慢得让人烦躁。
屏幕蓝光稳定亮着，里面是临渊分部能调出来的湖区勘查台账。更多资料还在柜子里、档案室里、县志办里，甚至在几个老馆员的记忆里。
蓝一方站在桌边，看着屏幕上那片玄溟泽的水域图。
“老王，查一下。湖里那个是谁。”
王锻书颔首。
他没有马上下结论，只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坐下，指尖落在鼠标上，先调出临渊分部已有的水利清淤记录。屏幕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得很细。
湖区清淤台账里，近几年出土物越来越多。
残木、锈铁、断甲、箭镞、船钉、古钱、碎陶，还有几枚字迹磨损严重的军号牌。记录人最初只按“元末水战遗物”统一登记，后面几页却开始出现手写补注。
“疑似军用木构残件。”
“铁片形制近甲叶。”
“铜牌残，疑有陈字。”
王锻书看完电子台账，又让临渊工作人员去借纸档。
很快，几本旧县志被送了过来。纸张老化，封面发黄，边角脆得一碰就掉渣。翻开时，一股陈年霉味扑出来，像被封在柜子里很久的雨天。
王锻书没嫌脏，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
临渊旧县志、水利清淤台账、湖区出土文物登记册、地方博物馆目录、几份民间口述传说摘抄，被他一条条筛出来，按时间和地点重新排在桌上。
屋里很安静。
严映站在门边，抱着胳膊，一开始还能忍住不催，后来忍不住往桌边瞟了好几次。
万海云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帽转得一下一下，跟远处湖风刮过窗缝的声音混在一起。
李帷幕站在地图旁，视线一直停在玄溟泽水深标注上。
半小时后，王锻书停住了。
他从一本旧志里抽出一页复印件，又从旁边的民间传说摘抄里找出另一段相近记载，放到一起。
旧志纸张泛黄，字迹残缺，有些地方被水渍泡得糊成一团，但其中几行还能辨认。
“陈氏友义，断后玄溟。”
“兵尽不退，沉于泽。”
王锻书把两张纸推到桌面正中，指尖点在那几个字上。
“能对上的，只有陈友义。”
蓝一方垂眸看过去。
王锻书把其余资料依次铺开。
“陈友义，陈汉旧主陈友恕之弟，人称独眼五王，水军悍将。鄱阳湖大战后，陈氏主力溃退，他没有随主军走，而是率残余水师断后，退入玄溟泽一带，最终全军覆没。”
他又指向清淤记录。
“临渊旧档记载不全，但湖区这些年清淤翻出的断甲、旧铜钱、船钉、残军号牌，都指向陈氏水军残部。尤其这枚军号牌，虽然字迹磨损得厉害，但能看出半个‘陈’字，还有水军番号残痕。”
严映皱眉。
“独眼五王？”
王锻书翻出一页人物摘录。
“传说他一目有损，但极擅水战。民间说法里叫独眼五王，未必是正式封号，但和陈友义能对上。”
蓝一方看着满桌资料，把那张旧志翻过去，又翻回来。
“算是名将啊。”
李帷幕在旁边开口：“对，而且他还处在战斗状态。只要他还认为自己在断后，兵魂就会一直聚集。”
他说得很平，目光仍停在湖区地形图上。
玄溟泽水道复杂，芦苇荡深，湖心有几处深水坑，周围浅滩连成片。若按古战场看，这地方确实适合残军拖延、设伏、断后，也适合一支死后仍未散的水军困在里面。
严映眉头越拧越紧。
“所以咱跟他说一声不行？”
万海云侧头看他，语气平淡。
“你打仗的时候会被劝降吗？”
严映嘴唇一抿，没接茬儿
万海云又说：“他要信，早歇了。”
房间里短暂安静下来。
桌上那几张旧志被风吹得边角轻轻翘起，又落下。远处湖面没有鼓声，只有风从营地外掠过，压得临时板房轻轻响了一下。
蓝一方抬眼。
“问题不大。”
李帷幕转头看向他。
严映也看了过来。
蓝一方伸手，将那张残缺旧志轻轻推回王锻书面前。
蓝一方看着那张旧志。
“他不是不信他自己死了。”
他停了一下。
“他是不信他哥已经死了。”
王锻书抬起头。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思路像被人从中间拨开。
断后，从来不在意自己活不活。
是护主。
只要他还认定陈友恕尚在，只要他还觉得那场断后没有结束，湖底兵魂就不会散。鼓声响起，不是为了杀人取乐，是仍在点兵、列阵、护主。
严映低声说：“那就得证明他哥死了。”
“还得让他认。”李帷幕接了一句。
蓝一方点头。
王锻书把旧志合上，又抽过一张空白纸，在上面写下三个字。
陈友恕。
他没有再翻旧县志，而是拿起手机，拨给临渊办公室，又让何东阳联系县志办和文保所。
“你好，金陵调查二组，王锻书。”
“我们要查陈汉旧主陈友恕的战后记录，尤其是鄱阳湖战败、尸身去向、墓葬、碑文、相关残件。”
“有实物的，我们要实物。”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
王锻书又补充道：“今晚就要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