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金陵小队守在湖堤。
临渊分部原本抽调了人手，想协同值守，被蓝一方安排在临时营地。最后只留下少量封控和记录人员，全部退到安全线外；另有两名外勤守在更远处的外围路口，负责接应警戒。
夜色越深，湖面雾气越浓。
雾从水面漫上来。白天还能被风吹散的薄雾，此刻厚实得像一层湿棉，贴着湖面往岸上推，漫过石阶，漫过堤坝边缘，漫到众人脚边才停住。
空气里的湿气重了许多，吸进肺里都是冰凉的，带着水底淤泥和腐草的腥味。
湖面空空荡荡。
无船。
无影。
桨声却先响了起来。
啪。
啪。
一下一下，节奏规整，轻重一致。
那声音不像真正有人划船。没有船身破水，没有木板摇晃，也没有水面被拖开的细响。只有桨叶切进水里的闷声，像有人隐在浓雾深处，一下一下拨水，却始终没有船跟上来。
严映站在最前面，眉头慢慢皱起。
“这声音听着真他娘别扭。”
没人接话。
下一刻，水下鼓声响起。
鼓声沉闷，隔着厚厚的水层传上来，到了岸上已经变了调。它不像敲出来的，更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一下一下撞着人的胸腔。
每一下都压得人呼吸发紧。
耳膜发胀。
严映往前迈了一步。
脚刚落地，他整个人忽然僵住，眼睛瞪得很大。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空拽住，肩背绷直，脖颈青筋微微凸起。
他咬着牙，硬生生把那一步收住。
“老子听见鼓了。”
他盯着湖面，声音发沉。
“但老子不是你的兵。”
李帷幕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湖面。他的指尖亮着一点青芒，细得像针，压在袖口下面，没有放出去。
“鼓声是令。”
“它在点兵。”
安全线外几个被安排观察记录的工作人员忽然动了。
他们原本站在安全线后，手里拿着记录板和手电。鼓声第三次传上来时，其中一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他没有低头去捡，只是慢慢抬脚，朝湖边走去。
第二个。
第三个。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往前。
步子不快，却整齐得可怕。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空洞，像身后有人在推着他们走。
万海云第一个冲了过去。
他侧身拦在最前面那人身前，一只手按住对方颈侧，另一只手掰开他的手掌看了一眼。
掌心没有异常。
可指根处已经有一圈淡淡红痕，像刚被什么东西勒过。
万海云脸色沉下去。
“幽精、爽灵两魂失序，伏矢、尸狗两魄离位。”
他沉腕抬手，以掌根轻抵对方前胸。
没有结印。
没有念咒。
只是贴着。
几息之后，那人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骤然恢复清明，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下倒。万海云架住他，把人拖回安全线后面。
“扶住。”
旁边临渊工作人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接人。
万海云没有停，依次拦下另外几个失神的人。
每按回一个，湖底鼓声就重一分。
到最后一个时，那鼓声已经不像从水里传上来的了，更像从自己骨头缝里长出来的，闷沉沉地往外撞。
几个失神之人陆续清醒，脸色白得厉害，嘴唇发青，脚下发软，被人扶住后仍在发抖。
万海云转头看向围上来的其他工作人员。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快扶他们走。”
“你们也退到外面去。”
那些人不敢再停，搀扶着同伴匆匆撤离堤岸。脚步声很快被雾吞没。
堤上空了下来。
只剩金陵小队五人，面对整片异动的玄溟泽。
蓝一方一直看着湖面。
雾越来越厚。
堤上的灯被雾气罩住，只剩一圈发黄的光晕，落不到水面上。黑沉沉的湖水在雾后起伏，明明没有风，却像有东西在底下缓慢翻身。
蓝一方闭上眼。
再睁开时，右眼底亮起一层极淡的光。
湖面不再是湖面。
雾被无声撕开。
火船、断橹、残旗，从黑水里一层一层浮出来。
船是烧过的，船身焦黑，桅杆断裂。残帆烧成碎片，挂在绳索上，还在往下滴水。断橹浮在水面，一头已经烂得发黑，另一头沉在水下，被水草缠住。
旗子只剩半边。
上面的字迹被水泡烂，辨不出原本的号。
黑水之中，兵影层层叠叠伫立。
有的缺了半边身子，有的胸口插着箭，有的脖子上勒着绳，歪着头，沉默站在水里。
他们没有看岸上的活人。
也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排在那里，像多年以前那场仗还没有结束。
最前方，一道披甲人影半身沉在水中。
他比身后的兵影更清楚。
甲片是旧式铁叶，用麻绳一片片串起，锈迹从甲缝里往外渗。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杆已经朽烂，只剩箭头嵌在甲片里，周围铁锈发黑。
他没有咆哮。
没有异动。
也没有看岸上的任何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湖心，像仍在等一场战斗开始。
蓝一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湖心更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更沉的黑影。
那黑影压在湖底最深处，被淤泥和水草盖住，轮廓模糊，沉重得像一块多年不动的铁。它没有浮上来，却让整片水域的阴冷都往那里坠。
蓝一方低声道：
“这不是将主。”
“阵在湖里，令在将主身上。”
李帷幕盯着湖面看了很久。
他指尖那点青芒已经凝成一线，像一根绷紧的弦。青光映在他苍白的指节上，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落下。
“看起来规模不小。湖里还不知道有多少。打不了。”
“打散一个两个也会重新聚。”
严映看向湖面，手指握紧又松开。
“所以不能直接砸？”
李帷幕没看他。
“砸不死将主就没用。”
万海云站在后面，低头看了眼刚才被救回来的几个工作人员远去的方向。
“外围的人也得撤远点。”
王锻书抬眼看着那片黑水，脸色也沉了下去。
鼓声还在。
一下一下。
不急。
不慢。
蓝一方看着湖心深处那道黑影，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鼓、令、鬼将。”
他声音很低。
“看看哪个能破。”
雾又往岸上压了一层。
那些火船、断橹、残旗、兵影渐渐隐回白雾与黑水里，只剩最前方那道披甲人影还立在水中，模糊得像一截将要沉下去的旧桩。
又一声鼓响。
严映肩膀微微一沉，随即站稳。
李帷幕指尖青芒收回袖中。
万海云退到安全线内，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王锻书看着湖堤两侧的封控灯，朝对讲机说：
“警戒线后撤两百米。”
湖面仍旧黑沉沉的。
没有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