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清的符，比人先到。
没有脚步声，只有一道镇煞符力隔着走廊压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径直按向房中的三道残魂。
李帷幕本来靠在门上，瞬间起身。
掌心一道极细的雷光一闪。
下一瞬，镇煞符无声落地，符纸边缘腾起一点青白火星，转眼烧尽，连灰都没留下。
李帷幕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大门。
门板震了一下。
他的肩膀抵住门板，没有再退。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蓝一方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躯稳稳挡在三魂身前。
他站在中间，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把三魂和沈承骁隔开。
“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我带你们来，是让你们当众说完冤屈、留下证词。不是让你们再造杀业。”
三魂躁动的怨气，骤然凝滞。
铁门最后响了一声，停了。
镜面最后裂了一下，停了。
车痕最后往前滑了半寸，也停了。
蓝一方看向身前三道残破冤魂。
他给不了判决，也给不了他们迟到十年的公道。
他能做的，只是让这些话留下来。
“你们的每一句证词，都会录入组织永久档案。往后不管过多少年，无论谁来核查沈承骁，都能看见你们的名字，看见你们今日所说的话。”
“至少这一次，不会再被抹掉。”
说完，他抬手取出怀中阴路令牌。
令牌一直贴在他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只有边缘还是凉的。指尖轻叩铜牌，清亮铜鸣穿透夜色。
马面乙未的身影转瞬降临。
它从墙角走出来，先是一只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体。
它站在包间门口，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沈承骁，又望向三缕含冤不散的亡魂，轻声感慨。
“又是一桩活人欠下的血账。”
蓝一方沉默无言，只抬手示意接引。
乙未从桌上摸了一支烟，叼在嘴里，也没问是谁的。火机在桌上，它按了两下才打着。
火苗在指尖晃了一下，照亮它的脸。
它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然后缓缓展开泛黄的阴司名册。
名册摊开时，纸页发出干涩声响，像很久没被人翻过。
最先被接引的是陆有根。
残破的魂体缓缓腾空。
蛇皮袋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像一片枯叶。
他临走之前，依旧执着地看向蓝一方。
没有眼球的眼眶对着他的方向，轻声追问。
“我是不是应该早点说？”
蓝一方看着他。
“你已经说了。够了。”
陆有根低下头，像终于卸下一点东西。
那个佝偻身体在灯光下站直了一瞬，背挺起来了，肩膀打开了。
“那就好。”
他轻轻点头，没有再看沈承骁，主动朝名册光影走去。一脚踏进光影，身影没入其中，像水滴进河里，没有声音。
然后是何青舟。
他望着蓝一方，问出心底最后一句执念。
“我当初是不是不该管闲事，我错了吗？”
蓝一方迎上他的目光。
“没错。那句话也没错。”
场间一时沉默。
乙未没有催促，静静等候，烟夹在指间，烟雾细细往上飘。
良久，何青舟轻轻低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干干净净，没有血。
然后放下缠绕十年的执念，任由魂体收入名册。
没有回头。
最后是周小敏。
她目光温柔又悲凉。
那份悲凉不是对着沈承骁的，是对着王锻书手里的档案本。
她最后落在那个本子上，轻声询问。
“我妈……真的一直等我？等到最后？”
王锻书合上档案，声音低沉沙哑。
他看着周小敏，没有移开目光。
“等到闭眼的最后一刻，她都在等你回家。”
周小敏看向沈承骁。
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问。
她问得很轻，像是知道不会有人回答。
“那他呢。”
无人应答。
王锻书没有答。
蓝一方没有答。
乙未没有答。
沈承骁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小敏眼底的悲凉越来越浓。
她看着沈承骁，看了很久。
最终轻轻闭上双眼。
周身阴气缓缓收拢，不再往外溢。
她被名册收纳时，身后的镜面无声碎开，碎成一地微弱光点。
三道冤魂，尽数被收。
包间瞬间恢复明亮。
壁灯不闪了，吊灯不抖了，音响的指示灯重新亮起，蓝色的光稳定地亮着。
桌上一只酒杯轰然倾倒。
没有人碰它。
赤红酒水顺着光滑桌面缓缓流淌，淌过桌布边缘，滴在地毯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沈承骁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裤脚湿痕刺目，狼狈不堪。
可他依旧好好活着。
历经一场惊魂噩梦，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依旧没有半分愧疚与忏悔。
他的声音发哑，嘴唇在抖，字却还是从牙齿缝里挤了出来。
“韩天师，让他们灰飞烟灭，灰飞烟灭！”
蓝一方看向门口的严映。
“胖子，可以了，放他们进来。”
严映侧身，拉开门。
门外随从、医护一拥而入。
有人拿着外套，有人拎着医药箱，有人手里攥着手机。他们连忙将沈承骁搀扶起身，层层围护。
李帷幕也走进房间。
他额头上有一层细汗，呼吸已经平稳。他走到墙边，靠在墙上，把巧克力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严映死死盯着被众人护住的沈承骁，抬手就要上前。
王锻书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死死按住。
“别动。”
严映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吗？三条人命，白白没了？”
王锻书按着他的肩，声音很低。
“胖子，别幼稚了。你现在动他，今晚就会变成我们擅闯百丽宫、胁迫沈承骁、制造阴案。刚留下来的证词，也会被人说成是假的。”
他合上档案本。
“今天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把话说完，让这些东西进档，可以了。”
严映狠狠回道：
“算了，老子懒得想。”
这确实是当下，唯一能为三魂争来的东西。
王锻书将满满一本证词记录，规整归入档案袋。
档案封面，字迹工整，清晰落笔。
金陵金皇宫娱乐中心三亡魂证词。
就在此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发闷，但节奏很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沈家的人本能让开，没人敢拦。
韩正清冷面而入。
他进来后，先看了李帷幕一眼。目光在青罡雷法残存的微光上停了一瞬。
“岭南青罡，名不虚传。”
声音冰冷。
然后逐一看向众人。
目光扫过严映，扫过王锻书，扫过墙边靠着的李帷幕，最后锁定蓝一方。
“蓝一方，你等着组织处理结果吧。”
蓝一方应声。
“我等着。”
韩正清没有走。
他站在原地，包间里的空气被他身上带来的气势挤压，像暴风雨前最后一刻。
“你今日不惜越界、违抗规矩，到底图什么？”
蓝一方抬眸，望着沈承骁被众人簇拥着狼狈离场的背影。
那个背影已经被外套裹住，被人群挡住，只剩头顶一小撮头发还在门口晃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在走廊里。
“韩门主，我真的怀疑你的修行有问题。”
韩正清眼神一冷。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韩正清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蓝一方不再多说。
“韩门主，好自为之。”
沈承骁被搀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蓝一方，恐惧已经褪了大半，嘴角甚至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们这些……”他歪着脑袋，像在斟酌用词，“天师？道士？我不管你们是谁。那三个人，十年前就死了。你今天把他们带来，正好，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而我，还活着。”
蓝一方没有动。
阴路令牌贴在他掌心，铜边冰凉。
沈承骁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那笑僵在嘴角。
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身边的人已经扶着他往外走了。
走廊里的恭维声又响起来，有人问沈总要不要去医院，有人说沈总受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蓝一方低下头，把令牌收回怀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铜印。
他转身，看向王锻书。王锻书避开蓝一方的目光，整理手上材料。
他又看向韩正清，韩正清的脸色也不好看。
李帷幕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一板刚拆封的巧克力。他把巧克力塞回口袋，直起身，身影显得更加瘦削了。
严映第一个从包间里出来。他路过走廊垃圾桶的时候，一脚踹了上去。铁皮桶飞出去撞在墙上，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噪声。他头也不回，大步往外走。王锻书在后面喊了他一声。
严映没停。
......
何青舟死了。
周小敏死了。
陆有根死了。
唯独作恶的沈承骁，依旧可以风光活着。
死亡没有还给何青舟一句清白答案。
死亡没有洗去周小敏满身污名。
死亡没有让陆有根的真话被世人相信。
没有了轮回，死亡，就是结束。
沈承骁将来也终有一死。
可他此生的罪孽，会随之消散。
没有人追。
没有人问。
没有人记得。
晚风穿堂而入，吹动满室沉寂。
蓝一方望着空旷的包间。
沙发上还有沈承骁坐过的凹痕，地毯上还有他留下的湿痕，桌上还有他喝了一半的酒。
他心底生出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死亡，不是正确的结束。”
那个深埋心底的念头，又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也消失了。
灯还亮着，酒还摆着，包间里空无一人。
蓝一方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锻书拎着档案袋跟在他后面。
李帷幕走在最后。
走廊里的垃圾桶歪倒在地上，没人扶。
......
【异常档案归档】
编号：J-2007-华东-临-
名称：周小敏（坠楼亡魂）
类型：执念型鬼祟
等级：丁级
阶数：二阶
域级范围：域限·二（金皇宫包间及周边）
处置结果：鬼吏接引
备注： 外地来金陵务工人员，十年前在金皇宫遭沈承骁等人聚众欺凌，投诉无门，数月后坠楼身亡，卷宗定性为“涉事陪酒女，精神疾病，自杀”。死后执念深重，怨气凝于包间镜面，反复擦拭镜面、划写未竟之字。本案中，蓝一方将其魂带至沈承骁面前当面对质，后由马面乙未接引入阴司名册。未作镇压剿灭。
......
编号：J-2007-华东-临-
名称：何青舟（车库亡魂）
类型：执念型鬼祟
等级：戊级
阶数：一阶
域级范围：域限·一（金皇宫地下车库）
处置结果：鬼吏接引
备注： 二十二岁半工半读大学生，十年前在金皇宫值班时，因劝解沈承骁等人欺凌行为，被拖入地下车库殴打致死。卷宗定性为“斗殴致死，主犯不明”。死后执念为“我那句话错了吗”，魂体反复叩击铁门，发出“有人吗”的询问。本案中由蓝一方带至沈承骁面前对质，后由马面乙未接引。未作镇压剿灭。
......
编号：J-2007-华东-临-
名称：陆有根（拾荒老人）
类型：执念型鬼祟
等级：戊级
阶数：一阶
域级范围：域限·一（金皇宫车库坡道）
处置结果：鬼吏接引
备注： 金皇宫周边拾荒老人，无亲无故。十年前案发当夜目睹何青舟被拖入车库及沈承骁车辆，后遭殴打，卷宗定性为“醉酒滋事，无理取闹”。半年后因交通肇事逃逸身亡，无人追查。死后执念为“我没看见”，魂体拖蛇皮袋反复行走坡道，念叨“我没看见”。本案中由蓝一方带至沈承骁面前对质，后由马面乙未接引。未作镇压剿灭。
......
处置人一：o-cN-01110（蓝一方）
处置人二：o-cN-00896（王锻书）
处置人三：o-cN-00977（严映）
处置人四：o-cN-01003（李帷幕）
处置人五：o-cN-01019（万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