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初夏。
金陵调查二组在一个小川菜馆包间聚餐。
这天，组织的正式处置通知如期下达。
文件是电子版，王锻书带了笔记本电脑过来。
小饭馆包间里灯光发黄，桌上的菜刚上齐没多久，谁都没怎么动筷子。屏幕白光照在王锻书脸上，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没皱，嘴角却慢慢抿成一条线。
组织最终认定蓝一方存在三项违规行为。
擅自移魂离阵。
越权闯入百丽宫。
违抗韩正清的现场镇煞规制流程。
文字干巴巴的，三条列在那里，没有多余解释。像砸钉子一样，一条一条钉进去。
核查备注也写得清楚。
三魂全程未伤及一名活人，完整冤屈证词全数归档封存，未滋生二次祟祸，未引发区域阴乱。
最终裁决，免除除名重罚。
处罚条目清晰罗列。
一、暂停金陵地区外勤执业资格。
二、保留个人专属编号 o-cN-01110，履历永久留存。
三、禁止承接各类灵异案件与阴路处置任务。
四、金陵调查二组外勤权限、调度权限，暂由王锻书全权代管。
五、金陵旧夜场三亡魂证词永久封存入组织档案，不可篡改、不可撤销、不可销毁。
第五项是唯一让王锻书停顿的地方。
蓝一方坐在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着的烟。他没看屏幕，也没问。
处罚结果出来之前，他就知道大概会是什么。
王锻书后来听说，韩正清在提交报告时，只说了一句话：
“他越线了，但没破底线。该怎么定，就怎么定。”
没有求情。
没有添油。
就是事实。
王锻书看完电子版处置文件，缓缓合上页面。
“还行。”
严映坐在一旁沙发上，脸色阴沉难看，满心郁结。
“这叫还行？”
王锻书侧头看他一眼。
“你那晚要是冲动动手处置沈承骁，现在就不是简单停职这么简单。我们所有人都会被连带问责，好不容易留存的三份证词，也会被彻底抹黑成虚假杜撰，一切努力全部白费。”
严映喉头滚动，一时语塞，再无辩驳之言。
窗边，李帷幕静静坐着，捧着茶杯，轻轻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不介意。杯壁上凝着细密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
“其实差别不大。证词是留下来了，可沈承骁依旧安然脱身，好好活着。”
房间内瞬间陷入沉寂。
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叶片带着轻微晃动，光影一圈一圈扫过桌面。空气闷热潮湿，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像嗓子叫哑了，响一阵，停一阵。
万海云转头看向蓝一方。
蓝一方神色沉静，坐在那里没什么动作，和平日里没有太大差别，却又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万海云出声发问。
“你最近的神情状态很不一样，是不是要突破了？你们禅宗不是讲究顿悟吗，一下子开窍，修为就能大涨那种。”
严映闻声抬头，目光落在蓝一方身上。
李帷幕放下茶杯，也抬眸望了过来。
只有王锻书还看着已经合上的页面，手指搭在触摸板上，没动。
蓝一方看向窗外，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确实有所感悟。”
万海云眼底露出喜色。
“那不是天大的好事？”
蓝一方轻轻摇头。
“不是突破。”
屋内愈发安静。
风扇的转动声变得格外清晰，叶片嘎吱一声，像老旧门轴。
蓝一方垂眸看着桌面。
“我发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他手指捏着那支烟，烟纸被捏出细细褶皱。
“如果世间没有轮回，我好像修行不下去了。”
这句话落地，在场几人尽数沉默，无人接话。
风扇还在转，光线一圈一圈扫过桌面，扫过王锻书的手背，扫过严映攥紧的拳头。
蓝一方继续道：
“我入红尘历练，历众生相，阅世间事，体诸般苦，明贪嗔恶。照这样走下去，总有一天，也许能明心见性。”
他稍作停顿。
窗外的蝉忽然停了，像是也被这句话压住了。
“可如今轮回彻底断裂不复存在，人世间的所有不公，都成了无解的死局。善恶终无归宿，业报彻底落空。抱着这样的世间法，我根本无法继续修持。”
严映听得似懂非懂，却装作完全明了一般，频频点头。
他其实没太听明白。
但他知道蓝一方说的是很重要的事。
这就够了。
王锻书抬眸，深深看向蓝一方，眼底满是凝重。
万海云沉声发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激动。
“所以……你要干大事？”
桌上菜肴热气已经淡了。盘子里的红烧肉凝了一层油，鱼香肉丝的芡汁也干在碗底。他们其实没怎么动筷子。
蓝一方才开口道：“目前我还不知道该如何去做，但总得有人做。”
王锻书正色追问。
“那你已经决定，要管这件事了？”
“嗯。”
严映抬手将筷子轻轻拍在桌面。
“那就放手去整呗。你现在刚好停职，闲着也是闲着。”
李帷幕又抿了一小口茶水。
“这听起来哪里是闲着，分明是以后再也没有安稳日子过了。”
万海云静静看着蓝一方，没有劝阻，也没有多言。
王锻书端起酒杯，语气郑重。
“你想管这件事，就一定要想透彻。修补轮回，不是查办一桩普通案子，也不是留存几份证词就能了结的。你日后要面对的，不再是单个沈承骁，也不是一个韩正清。一方，别冒失啊。”
蓝一方应声。
“我清楚。”
王锻书举杯。
“我建议你再考虑考虑。”
万海云端起杯子。
“我支持！人家好容易有干大事的想法，能像你一样畏手畏脚？”
王锻书看了他一眼。
万海云也不管他，转头看向蓝一方。
“以后真有事，优先找我。”
他扫了一圈屋里几个人。
“一个奸，一个馋，一个懒。”
严映瞪眼。
“谁馋？”
李帷幕靠在椅背上，懒得抬头。
“呵呵。”
万海云笑了笑。
“看，还是我靠谱。”
他满意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李帷幕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杯，却没喝。杯子已经空了，他还捧着，像是习惯了手里有东西。
“你们禅宗心气儿薄，这种事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们几个，拿你当兄弟。”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一直都是。”
“有事一个电话。”
严映也笑嘻嘻地举起酒杯。
“俺也一样。”
说完，一饮而尽。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没人再说话。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门外天色阴沉，细雨欲落未落。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和远处河水的腥味。桌上的菜彻底凉了，油花凝在碗边，没有人去热。
蓝一方把烟放下。
始终没有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