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董的手停了一下。“回家？我天天回家。”他指了指柜台后面那扇小门，“就住后头，方便，夜里睡不着，还能来干会儿活路。”
蓝一方站起来，说：“咱们回去看看。”
老董放下绒布，也站起来，动作很慢，推开柜台后面的小门。
蓝一方跟在后面。一条窄过道，堆着纸箱和旧相框。墙上挂着褪色的样片，有婚纱照，有婴儿百天照，都泛黄了。空气里有股潮气。
老董走在前面，声音从过道那头传过来。“我住这儿几十年了。小川小时候就在这过道里骑小三轮车，撞到那堆纸箱就哭。”他说着说着，又带上笑意，“后来纸箱就不敢堆那么高了。”
过道尽头是一扇木门，老董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蓝一方站在门口，闻到一股气味。不刺激，但又浓又沉，像什么东西放在角落里太久，忘了扔。
老董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两下，灯没亮。“灯泡坏了，一直懒得换。”蓝一方没有说破。
老董走进去，在黑暗中摸索着什么。“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蓝一方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看向墙角。
那里蜷着一片浓重的阴影，轮廓模糊塌陷，边缘洇着暗沉的水渍，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霉雾。
老董走到小桌边，拿起一个暖瓶，往杯子里倒水。
老董把杯子递过来。“喝口水。”蓝一方接过杯子。
杯壁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干的。
老董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人开口。蓝一方开口了。
“老董，你上个月是不是有过不舒服？”
老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想了想，“上个月……夜里胸口闷，起来想倒杯水。走到那边，脚下一软，摔了一跤。醒来以后就觉得没事了。”
他揉了揉胸口，“疼了好几天。”
蓝一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在胸口揉了两下，就停了，像忽然不疼了。
蓝一方说：“你没醒过来。”
老董抬起头。“什么？”
蓝一方蹲下来，平视着他。“老董，你已经走了一个月了，就在这间屋子里。”
老董始终不敢回头看那角落，像没听懂。
他嘴唇开始发抖。“那我……我这一个月……”
“你每天照常开店。”蓝一方说，“擦镜头，招呼客人，翻底片。你以为你还活着，所以店就一直开着。”
老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十根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银粉。他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是凉的，没有脉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他哑着嗓子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小川呢？”老董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如果死的是我，那他……他是死是活？”
蓝一方轻声说：“小川一年前就死了。他在特区出的事，高空坠落。他的残魂千里迢迢回到店里，可能本来是想看看你，后来他的魂魄散了，就帮那些等照片的人补拍。”
老董死死盯着他。“他为什么不跟我见面。”
蓝一方说：“他以为你还活着。就像你以为他还活着一样。你们都不知道对方已经死了。一个月了，你们谁见不到对方。”
老董的身子猛地一颤。他转过头，看向暗房的方向。门半开着，红灯还亮着，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就在暗房里？”老董的声音碎了，“他就在……我每天从那里进进出出，我怎么就……我……”他说不下去了，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没有声音。
蓝一方没有安慰他，只是蹲在旁边，等他慢慢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老董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哭过的人突然老了好几岁。“那他现在呢？”
蓝一方说：“他本来就是残魂，我不能让你们见面，他刚刚已经走了。”
蓝一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照亮满屋子灰尘。老董眯着眼，泪痕还挂在脸上。他的影子映在地板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蓝一方说：“老董，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遗体要有人收。”
老董看着他，像没明白。“遗体？”
蓝一方转身走出小屋。老周还在柜台那边等着，蓝一方低声说了几句，老周叹了口气，拿起手机，走到门外去打电话。
蓝一方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拿在手里。
老董从屋里慢慢走出来，步子比刚才更慢，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他走到柜台前，靠着椅背，没有坐下。
十几分钟后，门口传来脚步声。老周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进来。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戴着口罩，拿着工具。
他们站在门口，把口罩往鼻子上压了压，没有贸然进去。
老周看了老董一眼，又看了蓝一方。蓝一方点头。老周对那两个人说：“后面，屋里。”
老董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他只是低着头，听见过道里传来脚步声，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听见工具箱放在地上的轻响。然后是一阵沉默。沉默了很久。
其中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走到老周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老周面色没有变化，只是点点头。那人又走进去了。
老董抬起头。“我……什么样子？”
蓝一方没有答。老董没有追问。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还完完整整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银粉。他慢慢把手指蜷起来，又伸开。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人抬着担架出来了。蓝一方侧身，让开柜台前的位置。老董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柜台上的绒布。
担架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只看了一眼。白布下面鼓出一个形状，不高，很瘦。白布边露出一截袖子，深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老董认得那件衣服。他穿了好多年。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担架被抬出去了。老周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蓝一方，蓝一方微微点头。老周走了出去。
照相馆里只剩下蓝一方和老董。柜台上的父子合影还放在那里，玻璃框被擦得干干净净。
老董问：“他们把我抬去哪？”
蓝一方说：“该去的地方。后事会有人办。”
老董慢慢坐下来，手掌按在冰凉的柜台上。“我还能做什么？”
蓝一方说：“阴司缺个管名册的。你拍了一辈子照，记了一辈子人。这个活你能干。”
老董抬起头。“阴司？”
蓝一方取出阴路令牌，轻叩三下。
照相馆的窗户关着，没有风。
门槛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影子。马面乙未从暗房里走出来，叼着烟，烟雾慢慢散开。他看了老董一眼，没有寒暄。
“你拍了一辈子照，记了一辈子人。阴司名册缺个管名册的。来不来？”
老董看着他，又看蓝一方。蓝一方点头。
老董问：“那我能做什么？”
乙未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登记亡魂。”
“那小川呢？他也可以跟我一起上班不？”
乙未说：“他没了，但是我们好好干下去，后来的人就有希望。”
老董的眼睛亮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暗到底之后，没有熄灭。他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手，慢慢握紧，又松开。“那我能拍照吗？”
乙未没答。蓝一方说：“阴司也有照片要拍。死因记录，亡魂留影，名册归档。”
老董的手指慢慢收紧，握成一个拳头，又松开。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旧信封。信封鼓鼓囊囊，塞着照片。他没有打开，直接递到蓝一方手里。
“帮我把这些拿着。有些是人家的，有些是没来得及寄给小川的。你帮我处理。”
蓝一方接过信封，放进衣兜。
老董看向乙未：“走吧。”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墙上。
合影里的两个人，都很开心。
他摸了摸那张照片，然后转过身，朝乙未走去。
乙未展开名册。老董的身影开始变淡。
蓝一方站在空荡荡的照相馆里，把墙上那张合影取下来，用绒布擦干净玻璃框，放进信封。他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门轴吱呀一声响，老街的光照在褪色的招牌上。
乙未站在街对面，叼着烟。
蓝一方走过去。“老董身份确认了告诉我，我在深阳洞给他立牌位。”
“你倒是会安排。”
蓝一方没有笑。“挺好的人，干着看呗。”
乙未把烟掐灭。“行。名册入了我就告诉你。”
蓝一方坐进车里，发动那辆墨绿色捷达。从后视镜里，红光摄影的招牌还亮着灯，不是灯泡的光，是夕阳照在玻璃上反光。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老街。深阳洞的地藏殿，又要添一块新牌位了。
车里很安静。老周坐在副驾驶，忽然问：“你什么时候看出来老董也死了的？”
蓝一方看着窗外。“第一次进门的时候。”
车子拐上大路，雄州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
蓝一方从衣兜里摸出那个旧信封，递给老周。信封鼓鼓囊囊，没有封口。最上面那张照片露出了一个角，是一个年轻女孩，穿着工装，冲镜头笑得很勉强。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张秀兰，厂里办出入证用。字迹工整，是老董写的。
蓝一方说：“老董的拿到深阳洞，其他的，你寄给他们家人吧。”
......
异常档案归档
编号：J-2008-西南-临-
名称：董学文（红光摄影经营者）
类型：执念型鬼祟
等级：戊级
阶数：一阶
域级范围：域限·二（红光摄影及周边）
处置结果：阴司收录任用
处置人：E-cN-01110（蓝一方）
备注：董学文，雄州红光摄影经营者。其子董小川一年前在外地打工期间高空坠亡，残魂返回照相馆，暗中为未取照片的亡魂补拍证件照，致使新拍证件照背后显影闭眼虚影。董学文本人于一个月前因心肌梗死倒卧后屋墙角，尸体未及时被发现，但其执念使其以为自身仍在世，每日照常营业接单。董学文执念消散后，由阴司鬼吏乙未接引至地府任职，负责阴司名册管理与亡魂影像记录。其子董小川残魂自然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