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很烈。
蓝一方的车拐出新镇路口以后，刘强还站在小卖部门口，没有立刻回去。
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柏油路上浮起来。门口冰柜嗡嗡响，几箱矿泉水压在上面，塑料膜被晒得发软。旁边理发店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出来，忽远忽近。
刘强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他刚才说了今天去。
话是他说的。可话一出口，心里反而空了一块。
派出所就在新镇。往前走两个路口，拐过去就是。那条路他走过很多次，每次经过，心里都不踏实。
他转身回到店里。
柜台后面的椅子还歪着，纸箱也被撞开了一个角。陈德厚那部旧手机已经被蓝一方拿走，可那句话还留在耳朵里。
不是他撞的我。
刘强坐回柜台后，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地砖。
店是给他了，名字不是他的。铺面看着新，招牌亮，货架也满，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随时都能被收回去。
他拿了这个店，也把自己关进了这个店。
他不敢去陈家庄，不敢经过村口。偶尔有货车从门前过，发动机声一响，他手里的烟就会抖一下。夜里睡到一半，他常常梦见陈德厚躺在车轮边，眼睛没有闭。
别人说他是肇事司机。
他认了。
认久了，他有时候也会恍惚，好像那天真是自己坐在驾驶室里。
可连死人都记得。
不是他撞的我。
刘强猛地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进后间。
后间很窄，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床尾堆着两箱矿泉水和半袋洗衣粉。墙上挂着旧衣服，角落里放着电水壶，壶嘴结着一圈白垢。
他把床垫掀起来，手伸进床板和帆布之间的夹层，摸了很久，才摸出一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被压得很平，边角发软，封口处贴过胶带，又被撕开过几次。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想塞回去。手停在夹层口，半天没动。
最后，他还是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衣服里面。
他又摸了摸裤兜。
身份证也在。
他要去派出所。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偏。
街上热气没有散，只是光线没那么刺眼了。刘强把卷帘门往下拉了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店里，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清这间铺子。
然后他锁上门，往派出所方向走。
路上人不多。
新镇的房子大多是这几年才起的，两层小楼，看着漂亮。可年轻人都进城了，镇上人并不多。
新栽的树苗支着木架，叶子被晒得发蔫。
刘强走得不快。
那只牛皮纸信封贴在胸口，隔着衣服硌着他。每走几步，他都忍不住抬手摸一下。
走到一段楼影下面，路边忽然停下一辆面包车。
车停得稳稳当当，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车门拉开，两个人下来，一前一后，把路堵住。
刘强脚步停住。
他认得那两个人。
马头的人。
其中一个看着他，问：“去哪？”
刘强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
“刚出来几天，就想回去？”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别乱说话，不然谁都保不了你。”
刘强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抬手，一拳砸在他侧额。
刘强整个人歪出去，肩膀撞在路边墙上，额角立刻裂开。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半只眼睛。他抬手扶墙，手指蹭过粗糙的水泥面，好不容易才站住。
打人的人没有继续追，只低头看他。
“长点记性。”
刘强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他没有喊，也没有求。
血从下巴滴到地上，一点一点，在灰白水泥上洇开。
街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回头。
蓝一方从暗处走出来。
打人的那个看清他，脸色变了一下。显然认得。
另一个低声说：“走。”
他们没有再动刘强，转身上车。
街上又安静下来。
刘强靠着墙，抬手擦了一把脸，掌心全是血。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一直在抖。
蓝一方走到他面前。
刘强低头喘了几口气，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也很难看。
“你看。还没到派出所，就这样了。”
他抬手按住额角，血从指缝里慢慢渗出来。
“我以前就是怕这个。”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怕他们找我，怕店没了，怕家里人被牵进去。怕到后来，我自己都快信了。”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哑。
“别人都说我是肇事司机。我坐过牢，我认了。我也不敢解释。可他刚才说，不是我撞的他。”
我没好过一天。
店是给我了，名字不是我的。说给我活路，其实哪天不高兴，随时能收回去。
我不敢路过陈家庄。
听见货车从门口过，我心里就慌。
夜里闭眼，就是陈德厚躺在车轮边。”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我得去说。”
刘强抹了一把脸，把血和灰都抹开了。
“不是为了你。”
他喘了一口气。
“我想睡个踏实觉。”
刘强扶着墙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又重新站稳。
“我先回店里处理伤口。”
他说完，怕蓝一方误会，又补了一句：“我不是不去。”
他拍了拍胸口那只牛皮纸信封。
他声音低了些。
“我还留过东西。”
刘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店里有旧监控。以前不是为了这个，是怕有人偷东西。后来我没删。”
他抬头看着蓝一方，眼里有光。
“还有几段录音。我一直藏着，没敢拿出来。”
那些东西不是勇气。
是这些年留下的一点后路。
也是他一直没敢碰的东西。
刘强又说：“这事是我做错了。我自己去说。”
他抬手按住伤口，血还在往下渗，顺着指缝流到脸侧。
“今天我一定去。”
蓝一方叮嘱道：“别走小路了。”
“我知道。”
“拿了东西就去。”
刘强点头。
“拿了东西就去。”
蓝一方没有再说。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
蓝一方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赵志远。
“蓝先生，有空见一面吗？”
赵志远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陈家庄的事，我们可以谈。”
蓝一方抬眼看向街口。
刘强扶着墙，慢慢往小卖部方向走。他走得不快，肩膀塌着，背却比刚才直了一些。
蓝一方说：“在哪？”
赵志远报了办公室地址。
电话挂断。
蓝一方收起手机，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刘强走到小卖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冲他点了点头。
蓝一方转身离开。
临时拆迁办公室里，灯光很白。
赵志远坐在办公桌后，桌上仍然压着那几份进度表，玻璃台板下面的红头文件边角微微翘起。茶杯放在桌角，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浅褐色水痕。
“坐。”
蓝一方没有坐。
赵志远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让。
“蓝先生，你这两天做了不少事。”
蓝一方说：“我去看了现场。”
“现场我知道。”赵志远说，“你也去找了王改花。”
蓝一方没接话。
赵志远停了停。
“还去找了刘强。”
蓝一方看他：“你怎么知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工地已经收了声。远处塔吊停在暮色里，吊臂横着，像一根压在天边的铁尺。
赵志远努力把语气恢复平稳。
“蓝先生，我不想把话说难听。你是来处理现场特殊情况的。陈家庄的问题，现在就是那扇门挡着施工。”
赵志远继续说：“陈德厚的事，交警处理过，法院也判过。过去的案子，不要因为一个老太太不肯搬，又重新搅起来。”
“刘强那边，你也不要再接触。”
蓝一方问：“哦？”
赵志远抬头。
“因为他已经服过刑了。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现在翻出来，又平白耽误了拆迁进度，谁负责？”
蓝一方说：“该谁负责，谁负责。”
赵志远脸上的客气淡了一些。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蓝一方说：“知道。”
“你们组织让你来，是处理门神异常，不是让你翻案。”
蓝一方看了一眼桌上的进度表。
最下面那一栏，仍然写着王改花。
备注：涉事老宅，最后一户，建议重点突破。
蓝一方说：“如果只是把门清掉，不算处置。”
赵志远盯着蓝一方看了很久，像是到这一刻才真正确认，眼前这个人不会按他预想的方式做事。
“你准备让项目再停多久？”
蓝一方没有回答。
赵志远突然笑了。
那笑很短，很冷。
“我跟你说过，基层工作不是这么干的。”
蓝一方不再说话，转身离开。
天已经暗下来。
蓝一方从拆迁办公室出来，沿施工便道往停车的地方走。
这段路还没有装路灯，碎石铺在地面上，车轮压过的痕迹干硬发白。两侧围挡被风吹得轻轻晃，铁皮接缝处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响声。远处陈家庄废墟沉在夜色里，几根钢筋从砖堆里斜出来，像没拔干净的骨刺。
走到便道中段，前面站着三个人。
没有车灯。
没有说笑。
三个人站在路中央，把路堵住。
蓝一方停下脚步。
中间那人看着他。
“蓝先生。”
蓝一方没有应。
那人说：“陈家庄的事，到此为止。”
另一个人往前半步。
“刘强那边，不要再碰。”
第三个人手里拎着一根短钢管，钢管垂在腿边，轻轻碰了一下碎石。
“少管闲事。”
风从围挡缝里穿过去，带着一点湿土和锈味。
蓝一方看着他们，忽然问：“你们知道这里拆了多少门吗？”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拿钢管的那个先笑了。
“少说这些没用的。”
他走向蓝一方。
蓝一方没有退。
远处，陈家老宅那扇门的方向，像是有一点极淡的红亮了一下。
不是灯。
门神眼里的朱砂，在夜色里醒了。
风停了。
三个人脚下的施工便道忽然变得很长。
围挡还在，碎石还在，可两边的黑暗里，一扇一扇门立了起来。
木门，铁门，半截院门，被火熏黑的门框，拆断后只剩一边门柱的旧门。门槛在泥里浮出一道道线，横在他们脚边。每一扇门后都站着人。
老人。
小孩。
抱着布包的女人。
井边那个攥着空绳的老头。
断墙前那个年轻男魂。
他们不说话，只隔着门缝看着。
拿钢管的人脚步停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正站在一道门槛外。门槛后面有个老人蹲着，抬头看他。老人眼睛很浑，脸上没有表情。
他想往前迈。
脚却像被什么挡住。
耳边响起门开的声音。
吱呀。
很轻。
又一声。
吱呀。
一扇接一扇，像整座被拆掉的村子，在黑暗里慢慢打开了门。
拿钢管的人手一松，钢管掉在碎石上。
声音很脆。
另外两个人脸色也变了。一个往后退，撞到身后的围挡，铁皮哐当一声。另一个抬手想摸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出来。
蓝一方回头向那扇门挥了挥手。
远处那点朱砂光慢慢暗下去。
门一扇一扇退回黑暗里。
施工便道还是施工便道。
围挡还是围挡。
碎石地上只有那根短钢管，横在他们脚边。
三个人没有再多嘴。
拿钢管的人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他转身就走。另外两个人跟着退开，很快消失在围挡后面。
蓝一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钢管。
他继续往车边走，车停在便道尽头。
蓝一方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内很闷，白天晒过的热气还没有散尽。他刚把钥匙插进去，突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抬头看向新镇方向。
片刻后，他发动车子。
车灯照开施工便道，碎石在灯光里一粒一粒发白。车开得很快，穿过围挡和废墟，很快驶上通往新镇的路。
天黑透了。
新镇路上的店铺关得差不多，只剩几家小吃店还亮着灯。刘强的小卖部门口没有开灯，卷帘门落下来，门锁挂着，旁边冰柜还在嗡嗡响。
蓝一方把车停在路边。
他没有立刻下车。
小卖部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强。
还是白天那件旧polo衫，领口松着。额角的血已经不流了，干在脸侧，颜色发暗。他低着头，站在卷帘门前，像是在看自己的鞋。
路边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灯从他身上扫过。
刘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蓝一方推门下车。
刘强慢慢抬起头。
他看见蓝一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小卖部里面黑着。
门关得很严。
蓝一方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走到门前。
刘强又低下头。
路灯照着他，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最终还是没有走进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