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负二层，和幻境里的模样大不相同。
观察窗玻璃蒙着厚实的灰白粉尘，手电光束落上去，表层铺开细碎的银白鳞光。那些光点细密均匀，像无数蛾翅粉被碾碎、压实，黏附在玻璃内侧形成一层反光膜。
白漆墙皮大面积起泡开裂，水泥缝隙里爬满细密白丝。丝线紧贴墙体纹路，顺着裂缝向内蔓延。墙皮微微鼓起，底下像铺过层层茧壳。
地面积着一层薄灰，触感不再干燥松散。鞋底碾过粉尘，落地声沉闷发哑。踩出的脚印边缘，灰粉缓慢向内合拢、填平，像粉尘底下贴着一层极薄湿膜。
萧念慈抬手结印，清微柔火凝作一团悬浮暖光，稳稳飘在身侧。火光不灼人，却把脚边一小片地面照得清楚。
火光靠近地面的瞬间，表层灰粉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地砖缝隙里嵌着的几枚空壳。壳身米粒大小，通体半透明，边缘轻薄锋利，干瘪、酥脆，毫无生机。
杨帆突然问。
“一方，你小时候养过蚕宝宝没？”
蓝一方视线平铺，稳稳落向幽深走廊尽头。长廊黑暗层层堆叠，看不到尽头。
“我不养东西，沾因果。”
付长弓屈膝蹲下，手电光束垂直打在地面空壳上。他盯着壳身纹理看了数秒，才缓缓开口。
“我养过。小学那会儿全班养蚕，大家的蚕都是从我这儿分的。桑叶也是我摘的。”
杨帆偏头看他。
“看不出来啊。”
付长弓起身，掌心蹭过裤侧，拍落附着的细灰。
“养到结茧就停了。后来知道蚕蛾交配完就死，就没再碰过。”
他重新看向地面那些空壳。
“不过这个，比蚕大多了。”
四人保持间距，沿观察走廊稳步前行。
两侧观察窗整齐顺延，一间间病室格局完全一样。锈迹斑驳的铁床、墙角结块的发黑棉絮、老化硬化的束缚带、蒙灰变形的旧灯罩、氧化发黑的废弃托盘。
整层病区早已被蛾巢侵蚀。
铁床支脚缠绕着层层灰白丝膜，丝膜轻薄黏软，牢牢裹住金属锈层。束缚带的纤维纹路里嵌满细碎翅粉，轻轻一碰便簌簌脱落。旧棉絮与枯白茧丝纠缠混杂，纹理错乱，分不清原本是医院废料，还是蛾妖结巢所用的材料。
数间观察房的天花板死角，悬挂着干瘪的空蛹壳。壳身薄如纸皮，质地轻脆，走廊里流动的微弱气流扫过，蛹壳便轻轻晃动，碰撞出几不可闻的细碎震颤声。
付长弓手电光束缓缓扫过天花板。
一只体型小巧的灰蛾从蛹壳底部脱落，直直坠落在铁制床板上。虫身没有立刻僵死，双翼快速抖动，翅面分布着浅淡的眼状斑纹，纹路清晰规整。
萧念慈指尖微动，火意瞬间凝聚。一点微光落于灰蛾体表，蛾身翅粉瞬间溃散，躯体快速蜷缩，转瞬凝成一小团紧实黑灰，平铺在床板上。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付长弓落脚的地方，地面持续传来极轻的崩裂声。声响细碎干涩，像干透的薄纸层层碎裂。
他骤然停步，垂眸看向鞋底。鞋边黏附着一圈灰白薄壳碎片，质地酥脆，按压即碎。
他再次蹲身，手电贴近地砖缝隙。狭窄纹路里嵌满密密麻麻的干缩空蛹壳，层层堆叠，像一片被彻底碾碎的旧纸层，铺满整条地砖缝隙。
杨帆侧耳，捕捉到整片空间的异动。
细碎开裂声从两侧所有观察房内同步传出，错落叠加，铺满整条走廊。
灰白小蛾顺着墙体裂缝逐一钻出，翅面带着同款浅淡眼斑。飞行动作迟缓僵硬，没有迅猛扑击的姿态，像一团团被气流托起的灰粉，缓慢悬浮在半空。
虫群不主动扑向众人躯体，只环绕着手电白光与身侧火光缓慢盘旋。翅粉持续脱落，洋洋洒洒落在地面、衣摆、设备表层。
付长弓抬手，指尖凭空夹住一张黄符。
符纸无需明火引燃，自行从边缘起焰，橙红火舌匀速向上蔓延。火焰燃至符纸顶端，没有化作飞灰消散，反而凝出一层通透青光，横向舒展，在四人身体外围撑起一道薄薄的气壁。
散落的蛾粉撞在青光壁上，像细雪落在温热玻璃表层，接触瞬间便彻底溃散，无法附着停留。
“念慈，你的火控一下，烧远的就行。”
蓝一方说。
萧念慈手腕轻转，周身铺开的大面积火意骤然收敛、压缩，化作数道纤细火线。
她不再大范围清扫，只精准锁定远处盘旋的子蛾。指尖轻点，火线一闪即至，飞蛾即刻缩成一团黑灰。
火线擦过悬浮蛾粉时，没有引燃粉尘，热意压住细粉，让其稳稳落回地面。
付长弓撑起的青光气壁同步收缩范围，将所有飘落蛾粉挡在外侧。堆积的细粉在光壁边缘积成一条薄灰线，四人走过的路径干净通透，粉尘尽数向两侧退开。
走廊深处的蛹壳开裂声断断续续，持续片刻后彻底停歇。剩余几只子蛾放弃盘旋，顺着墙体垂直攀爬，钻进天花板的细密裂缝中，彻底隐匿不见。
子蛾骚动平息后，整条走廊反而变得干净通透。
前方空间光线微微提亮，墙面白漆破损减少，相对完整规整。贴墙生长的白丝逐渐稀疏，观察窗的排布间距慢慢拉大，压抑的密集感稍稍缓解。
走廊尽头，一扇宽大的房门阻断去路。门板完好，漆面虽有老化斑驳，但轮廓规整。
门牌字迹清晰可辨：
集体治疗室。
房门半掩，门缝透出屋内暗沉的光影。
室内整齐摆放着十几把老旧木椅，所有椅背统一朝向正前方墙面。
椅背上覆着一层轻薄灰丝，椅脚地面落满均匀翅粉。数把椅背出现纵向裂缝，细密白丝横穿裂痕，纹路连贯。
正对座椅的墙面，贴着一张泛黄纸质告示，纸边卷翘酥脆，大部分字迹模糊淡化，仅剩最后一行墨迹清晰醒目：
入睡后不得唤醒。
房间墙角堆着成堆干瘪空蛹壳，层层堆叠。天花板的旧灯罩内部，裹着一团干结的灰白色茧丝，紧实成团，毫无松动。
墙面正中央留有一块圆形浅痕，漆面平整，与周边老化墙皮质感截然不同。痕迹规整圆润，是多年前悬挂强光灯具留下的印记。满屋座椅的朝向，全部精准对准这处圆痕。
付长弓移步上前，抬手勘验正面墙体。墙面水泥肌理存在色差，中央区域的水泥色泽明显更新，质地更为密实。边缘残留着模糊的门框轮廓，看来这里曾有个通道，被水泥封死很多年了。
萧念慈视线下移。
墙缝深处夹着一页残破纸片。纸张受潮发脆，边角残缺，表面蒙着薄灰。
她指尖轻轻抽出残纸。纸面残留寥寥数笔字迹，唯独一行可清晰辨认：
第九观察区。
蓝一方没有看向残纸，也没有探查封死的旧通道。
他的视线落在治疗室侧墙，目光锁定一道细长划痕。
划痕深浅适中，线条平直，收尾处带着细微毛边，是符片快速刻划留下的独有痕迹。
付长弓视线扫过刻痕，脸色瞬间沉下。
这道划痕，和他在负一层护士站墙边留下的标记完全一致。角度、深度、收尾毛边，无一偏差。
蓝一方问：
“像你当时划的那条么？”
付长弓说：
“是，完全一致。”
杨帆上前半步，盯着划痕反复比对。
“护士站那道？”
付长弓点头。
蓝一方指腹贴在划痕表层。
“护士站的东西，不该在这里。”
指尖清晰感觉到，刻痕边缘的肌理正在慢慢虚化、变淡，质感逐渐变得虚假。
蓝一方抬手。
“向我靠拢。”
三人瞬间收拢站位，紧贴蓝一方周身。
低缓的诵经声响起。
眼前景象第五次崩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