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一层，护士站。
蓝一方右眼明灭，视线越过走廊深处。
灰气在走廊尽头沉浮，没有往两侧墙壁里渗，也没有停在负二层的方向。它还在往下走。穿过地面、穿过水泥层、穿过那些堵塞的旧管道，像有一条极窄的缝从地底深处通上来，灰气沿着那条缝缓慢回流。
蓝一方收回目光。
“本体不在这层。”他说，“下面还有两层，它在误导我们，阻止我们下去。”
杨帆摸出烟盒。
烟盒在他指间压出轻响。他抽出一根烟，没有点，只低头闻了闻。烟丝味是对的，胸口那点熟悉的躁意也回来了。烟瘾确实回来了。
杨帆看了蓝一方一眼，把烟插回烟盒里。
付长弓试了对讲。
“孙道友，我们再次开始探索。”
孙国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好。”
声音清楚，没有卡顿。
烟瘾有了。
对讲也正常。
杨帆把烟盒塞回口袋。付长弓把对讲机挂回腰间。
蓝一方没有再看身后那堵墙，转身往前走。三人跟上。
负一层走廊比他们印象中长。
之前两次都停在护士站附近，真正往前走，才发现这条走廊远比图纸上画得深。两侧病室一间接一间，门框上残留着编号，黑漆褪色，边缘起皮，从101一直排到后面。
铁门大多锁着，锁孔里填满锈渣。有几间房门半开，窗玻璃碎了一地。手电扫进去，铁床架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痂，束缚带烂在床边，只剩几截发黑的布条。
杨帆中途停下来，弯腰捡起一个药瓶。瓶身发白，瓶底标签被潮气霉掉了，看不清字。他晃了晃，里面空空的，便又放回原处。
再往前走，走廊开始变窄。
两侧墙体向内收束，潮湿寒意一层一层往衣服里钻。灰白蛾粉贴着墙角沉降，落向地面缝隙，没有一丝上浮。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栅门。
铁栅门刷着黑色油漆，漆面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色。铁链缠在门框和门扇之间，搭扣处挂着一把挂锁。锁身厚实，表面覆盖一层毛糙的锈，看起来很多年没有打开过。
门后的楼梯向下延伸。手电照下去，光到一半就被黑暗吞没。
门框旁边墙体脱皮，露出半块残破标牌。字迹剥落得厉害，只剩几个下半截笔画。付长弓把手电光压低，勉强辨认出来。
下层观察区。
蓝一方站在铁栅门前，没有立刻动作。
此时铜铃响起，金属余音从外传进来，穿过地层，落进负一层走廊。淡淡的破幻法力跟着铃声铺开，纹理和先前一样。
灰气从门后往上浮了一点，又很快沉回去。
付长弓走上前，伸手握住挂锁。铁链被他提起来，发出链条碰撞的细碎响声。他低头看了一眼锁孔，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根细铁钩，探进锁孔。
锁芯内部传来闷涩的响动。
杨帆上前一步，扶住门框，稳住铁栅门不晃。萧念慈站在侧翼，清微结界贴着墙壁展开，把门边的空间封住。
付长弓手腕一拧。
挂锁弹开。
铁链从他的手指间滑落，链条一节一节垂下，末端搭扣碰在铁栅门边框上，声音清脆。
杨帆推开铁栅门。
门轴在转。铁条偏移。铁链轻轻晃动。锈层从门缝里剥落，掉在水泥地上。
蓝一方却抬手，按住付长弓的小臂。
“等一下。”
付长弓停住。
门已经开了半尺，门后有潮冷空气涌上来。楼梯在那里，黑暗也在那里。
蓝一方绕过他，走到铁栅门侧面。他握住门板边缘，把门缓缓合上。
这一次，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短促的金属摩擦。
他又拉开。
门轴再响。
铁和铁磨在一起，声音粗糙、刺耳，很轻，却清清楚楚。
蓝一方松开手，没有回头。
“刚才门没有声音。”
付长弓看向铁栅门。
蓝一方说：“铁链、锁扣、搭扣，我都听见了。那是对的。但铁栅门本身没有响。”
他停了停，继续开合铁门。
“第一下没有。后面两下才有。”
杨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蓝一方看着门轴。
“它补上了，向我靠拢。”
经文响起，幻境第三次碎开。
只是一瞬间，四个人重新站在负一层尽头的铁栅门前。
铁门闭合，铁链仍然缠在门框和门扇之间。挂锁还扣着，锁孔完整，锈层没有被动过。付长弓手里的细铁钩还没探进去，停在锁孔外半寸。
门后的楼梯仍然存在，向下延伸，光照进去，被黑暗吞没。
这一次，楼梯是真的。
他们只是还没有打开门。
付长弓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锁孔，把铁钩重新探进去。
锁芯一寸一寸转开，闷响从锁里传出来。挂锁弹开，声音短促。铁链失去束缚，顺着门框垂下，末端撞在铁条上，哐当一声，在走廊尽头回荡。
杨帆扶住门框，缓缓推门。
门轴转动，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骨发紧。门底扫过地面厚灰，扬起一层轻薄灰雾。锈屑落在水泥地上，细碎地响。
所有本该有的声音，都对了。
地底寒气顺着阶梯翻涌而上。
蓝一方踏下第一级台阶。
脚下是水泥台阶的实感。
三人依次跟上。铁栅门的影子在身后渐渐收窄，黑暗重新合拢。台阶没有尽头似的往下延伸。
走了大概两分钟，台阶开始变缓。
前方出现一段水平走廊。
负二层。
走廊比负一层窄很多，仅够两人并排。两侧墙壁刷着白漆，漆面已经泛黄，墙角堆着干掉的灰泥碎块。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两侧墙壁上排列着方形观察窗。玻璃内侧蒙着厚厚一层灰白粉尘，像一层薄霜。
蓝一方在走廊入口停下。
付长弓走到他旁边，用手电扫过两侧观察窗。光在那些灰白玻璃面上铺开，又收回来。几扇窗后，似乎有浅淡影子贴近，又在光束定住前消失。
杨帆站在蓝一方侧后方。萧念慈走在最后，转身看了一眼来路。
铜铃又响了。
时间对得上。
付长弓又拿起对讲机。
“孙道友，我们进入负二层，暂无异常。”
对讲机里传来孙国良的声音。
“好，注意安全。”
付长弓松开通话键。
“对讲正常。”
四人继续往前。
对讲机挂回付长弓腰间后，听筒里残留着一点轻微电流底噪。很短，像地下信号受墙体影响，沙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
蓝一方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手，众人停住。
蓝一方从付长弓腰间摘下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他没有说话，把听筒拿在手里，让底噪自己从扬声器里流出来。
走廊静下来。每个人都听着那只对讲机。
短促沙响。两秒平稳。细碎电流。低频嗡鸣。
蓝一方松开通话键，等了几秒，又按下去。
短促沙响。两秒平稳。细碎电流。低频嗡鸣。
他又松手，又按下。
第三次，一模一样。
蓝一方放下对讲机。
“每段底噪都完全一样。”他说，“重复的。向我靠拢。”
经声响起，幻境第四次碎开。
四人回到负一层铁栅门前。
铁门仍旧闭合，铁链缠在门框和门扇之间，挂锁扣着，锁孔完整。门后的楼梯还在，黑暗从门缝里往上浮，潮冷气息贴着铁条渗出来。
杨帆站在门前，看着那条向下的楼梯，骂了一句：“走了半天，又在这儿。”
付长弓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对讲机，拿起来，按下了通话键。
听筒里传出一段电流声，短促沙响后接了一段平稳白噪，随后散开，没有重复。
他松开通话键，又按了一次。
第二次的底噪和第一次不一样。沙响略长，平稳段短了些，电流声的位置也不同。
蓝一方站在铁栅门前，看着他放下对讲机。“不一样了？”
付长弓点头。
蓝一方没有再说，转身看向门缝里透出来的黑暗。“咱们继续走吧。”
杨帆没有动。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抽出两根递给蓝一方和付长弓。蓝一方接过来，付长弓也接了。
“歇一根。”杨帆说，“走了两趟了。”
三个人点上烟，火光在走廊尽头亮了一瞬。烟味在潮冷的空气里散开，不像地面上那样被风吹走，而是贴着天花板慢慢铺开，像一层薄雾。
萧念慈站在几步外，闻见烟味，侧了侧脸，避开了飘过来的烟雾。她没说话，只是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大半块她朝蓝一方的方向递了递。蓝一方对她笑了笑，摆了摆手。
杨帆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
休息片刻，付长弓重新探进锁孔。
锁开，链落，门轴响。
杨帆扶住门框，缓缓推门。
四人再次下楼。
这次台阶明显短了，不到一分钟，前方就出现那段水平走廊。
负二层。
杨帆停在走廊入口，看着两侧蒙满灰白粉尘的观察窗。
“难怪叫妖蛾子。”